张起灵的长辈（17）
张起灵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被放在床上的人。
瘦，很瘦，脸上没多少肉，颧骨的轮廓都显出来了，眼睛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上身缠满了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白色的纱布上有隐隐的血迹渗出来，露在外面的嘴唇都是白的，干裂起皮，没有一点儿血色。
张起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着盆温水进来，拧了条帕子，轻轻给那人擦了擦脸。
那墨镜还架在鼻梁上，他没动，只擦了擦额头和脸颊，把那些干涸的血迹和灰尘拭去。
他想着要不要给人喂水啊，直接拿水壶嘴对着灌吧？那人昏迷着，一动不动，但呼吸还算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张起灵抿着嘴，想着还是算了，怕给人呛死。
又过了一会儿，张玄辰端着个青花瓷碗进来了。碗里是浓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这药里头，倒了不知道多少瓶十全大补丹，光是闻着味儿就知道是大补之物。
他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那人。
“醒了吧？醒了就起来喝药，别装睡。”
张起灵眼睛一亮，竟然是装睡，他都没有发现。此子养气功夫不错，他很欣赏。
黑瞎子获得成就（体力+1，警惕+1000000，张起灵的欣赏+0.5）
床上那人没动。
张玄辰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说：“喘气的节奏变了，从我进门那会儿就变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床上的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隔着墨镜，其实看不出睁没睁，但那微微侧头的动作，说明他已经不再装昏迷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二位，这什么地界儿？”
“北平，月亮胡同，张家的地界儿。”
黑瞎子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虽然虚弱，但那股子欠欠的劲儿已经冒出来了：“哟，张家？哪个张家？是我知道的那个张家吗？”
“是。”张玄辰端起药碗，“行了，别贫了，喝药。”
他伸手去扶那人，张起灵也上前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把黑瞎子扶起来靠在床头。
黑瞎子被这一动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皱，却没吭声，只是就着张玄辰喂过来的勺子。
药很苦，只一口，黑瞎子就觉得这人肯定往里面丢了一百斤黄连！
“哥们，能直接灌吗？一口口喂，我怀疑你想害我。”
“报意思啊。”张玄辰忘了十全大补丸有点苦，不比其他药丸子。
他干脆把碗沿递到黑瞎子嘴边，让人一口气喝了半碗，停下来喘了喘，又继续喝，直到把一碗药汁喝得干干净净。
张玄辰把空碗放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把墨镜摘了，我看看你的眼睛。”
那人靠在床头，闻言微微一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扫了两人一眼，沉默片刻，才慢慢抬起手，把墨镜摘了下来。
墨镜底下，是一双异色的瞳孔。
左眼是正常的褐色，右眼却是淡淡的金色，像是有层薄薄的光晕在瞳仁里流转。
那一抹金色并不耀眼，它更像是经过历史沉淀过后，被古老岁月浸染过的旧铜器的颜色。
他眨了眨眼，那金色便微微闪烁，像是活物一般。
张玄辰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只眼睛，一边看一边说：“黄金瞳，确实是，眼疾犯了多少次？”
黄金瞳有个弊端，定时犯眼疾，犯病的时候痛不欲生。
黑瞎子靠在床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不记得了。”
张玄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探了探脉。片刻后，他松开手，说：“命保住了，但伤得太重，得养。你那眼睛，暂时别用，耗神，等养好了再说怎么激活的事儿。”
黑瞎子闻言笑了笑，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行，听您的。反正我也没地儿去，就在这儿赖着呗。您二位这是……父子？看着不像啊，您这儿子长得也太大了点儿。”
张起灵略带哀怨，他才不大呢。
“这是我弟弟，你叫他灵晖吧，你的名字叫齐勒？”
齐勒……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这个被阿布额吉赋予让他成为刚毅之人的名字……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叫我黑瞎子吧。”
张玄辰都随他：“行。那我叫你瞎瞎吧。”
随后站起身，对张起灵说：“看着他，别让他乱动，我去给他做药膳。”
说完便端着空碗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张起灵和黑瞎子两个人。
黑瞎子靠在床头，打量了张起灵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张家的族长吧？我听人说起过你，久仰久仰。”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我会补偿你。”
黑瞎子也不在意：“其实我不怪张家，那会儿张家自己也乱，顾不上也是有的，能活到现在，是我命大，而且金山你们张家没有取走，不算。”
张起灵还是坚持，如果张家履行承诺，黑瞎子也不至于在江湖上吃那么多苦。
“只要是张家欠你的，我替张家还。”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觉得这人傻不愣登的，送上来让他坑，他不坑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美意？
黑瞎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把这两天的事儿慢慢捋了一遍。
从地宫被找到，到被一路送来北京，到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喝了一碗不知道掺了多少好东西的药。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救自己的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张家，那个传说中活了很久的家族，那个当年接了他家的金山却没来救他的家族。
按理说他该恨的，可奇怪的是，他恨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死人活过来，恨不能让灭族的仇人遭报应，恨不能让时间倒流。
与其恨，不如活。
活着就有机会，活着就能看见那些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前头。
现在他活着拿下了敌人的头颅。现在的他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喝到了热乎的汤药，身边有人守着，虽然那人话少得可怜。
但他赢了。
没错，黑瞎子在自己羽翼未丰之际，杀了一个重要guan员，那人就是当年寻长生而灭他家族的人，其实那时候谋划的人有很多，只是只有他活到现在。
所以内蒙古才会有那么多追杀他。
那又有什么所谓？反正他赢了。
他闭上眼，那只金色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热。
阿布……额吉，我现在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看向在床边坐着的张起灵，那人背脊挺直，坐姿端端正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不像是看他，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眼神十分迷离飘忽。
黑瞎子盯了一会，发现自己找不到他的聚焦，这也是个绝活，他轻笑：“不用守着我，去歇着吧，我死不了。”
张起灵认真地摇摇头：“哥哥说看着你。”
黑瞎子也不勉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药劲儿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想，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睡一觉。
睡醒了，这新日子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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