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献舞


岁末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与严寒交织的氛围中。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空气中飘荡着祭祀祖先的香火气与隐约的炮竹硝烟味。

然而在这份世俗的热闹之下,权力的暗流依旧在秦王府那深邃的府邸内无声涌动。

年关的最后一天,黄昏时分,一辆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名同样装扮寻常却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秦王府的侧门。

历经大荒草原的风沙与艰险,康麓山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抵达了他心目中的权力圣地。

他被引入王府深处一间暖阁。阁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沈枭并未在肃穆的书房见他,而是选择在此处,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独自坐在一张摆满精致菜肴的紫檀木圆桌旁,自斟自饮,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客人。

“罪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康麓山一进暖阁,见到沈枭便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礼。

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沈枭放下酒杯,目光平淡地扫过地上跪伏的身影,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康节度一路辛苦,起来吧,年关佳节,不必行此大礼,坐,陪本王用顿便饭。”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康麓山心中稍定。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不敢完全坐实,只挨着圆凳的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谢殿下赐宴!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罪臣这等微末之人,实在令罪臣……感激涕零,惶恐万分!”

康麓山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这是七分真三分演的激动。

他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沈枭,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康麓山却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这顿饭绝不简单,是自己表忠心、求生存的关键时刻。

几杯御寒的热酒下肚,康麓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然,里面装的全是对沈枭的溢美之词。

“殿下!”他举起酒杯,满脸赤诚,“罪臣远在河东,便已久仰殿下威名,昔日殿下横扫河西,定鼎大盛西土,已是惊世之功,

未曾想,殿下挥师西进,亦如雷霆万钧,夜煌城破楚秀英几十万大军(传闻),龙渊关迫武朝签城下之盟,此等赫赫战功,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所有名将所亦不能及也!”

他见沈枭只是淡淡饮酒,并未反感,便更加卖力,几乎将肚子里所有能想到的华丽辞藻都堆砌了出来:

“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文治更是非凡,瞧这长安城,在王爷治下,已是气象万千,商贾云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等盛世景象,罪臣走南闯北,只在殿下这里得见,殿下真乃不世出之圣主,天命所归啊!”

沈枭依旧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康麓山见状,心一横,知道寻常马屁恐怕难以真正打动这位枭雄。

他猛地站起身,因酒意和激动而脸色涨红,对着沈枭再次深深一揖:

“殿下!罪臣嘴拙,无法形容对殿下敬仰之万一,今日恰逢年关,

罪臣无以为敬,愿献上一段胡旋舞,为殿下助兴,恭祝殿下新春祥瑞,霸业早成!”

说罢,不等沈枭回应,他竟真的就在这暖阁之内,当着沈枭和几名侍立亲卫的面,甩开官袍下摆,笨拙却又极力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姿势,旋转、腾挪起来。

他身材极胖,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份豁出一切、不顾颜面也要讨好沈枭的劲头,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堂堂节度使,封疆大吏,竟如同俳优伶人般献舞。

暖阁内侍立的陆七、苏柔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依旧面无表情。

而沈枭,看着康麓山那滑稽却卖力的舞姿,听着他那近乎谄媚到骨子里的赞美,脸上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康节度使有心了,此舞,甚合本王心意!”

沈枭的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荣辱的满足与快意。

康麓山听到这笑声,如同听到仙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舞得更加卖力,直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才停下,再次躬身:“王爷不嫌罪臣粗鄙,罪臣死而无憾!”

宴席终了,残羹撤下,换上清茶。

暖阁内只剩下沈枭与康麓山二人,气氛也从方才的“热烈”变得凝重起来。

沈枭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康节度,你在河东的处境,本王知晓,你义父张守规,还有当今右相,让你很为难吧?”

康麓山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连忙放下茶杯,肃容道:“不敢隐瞒殿下,义父年迈,近年来对河东掌控已大不如前,

朝中右相又步步紧逼,罪臣实在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他适时地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

沈枭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张守规于你,有提携之恩,你称他一声义父,倒也算有情有义。

如今,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炬,盯着康麓山:“一,让张守规病故,你顺理成章接掌河东,一劳永逸,

二,让他活着离开河东,安度晚年,你选哪个?”

康麓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没想到沈枭如此直接,更没想到选项如此残酷与直白。

弑父(哪怕是义父)上位,这名声实在太难听。

何况当初要不是张守规也不会有自己今天。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或者说,他不想在沈枭面前留下一个过于凉薄无情的印象。

于是咬牙道:“回王爷,义父毕竟对罪臣有恩,罪臣恳请王爷,还是留义父一条生路!”

这个答案,似乎在沈枭预料之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也好办。”

他对旁边的苏柔使了个眼色。苏柔会意,无声地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

沈枭将文书推到康麓山面前:“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守规离开河东了。”

康麓山疑惑地拿起文书,只翻看了几页,便骇得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守规在河东节度使任上,历年贪污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的罪证。

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当然全是诬陷伪造的,却看不出半点假。

“这……王爷!这若是呈递上去,按大盛律法,义父他恐怕也一样难逃一死啊,右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康麓山声音发颤。

沈枭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规则律法的蔑视:“大盛朝自立国以来,你可曾见过哪位封疆大吏,

是因贪墨之罪被处斩的?何况,张守规是死是活,最终还不是龙椅上那位圣人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回去之后,不必独自上书,

联合河东其他几位与你交好,或也对张守规有所不满的将领、官员,

共同上书,弹劾张守规贪墨渎职,不堪重任,请求朝廷将其调离,

记住,只弹劾贪墨不提其他,措辞可以激烈,最终目的只是让他离开,而非置于死地。”

“朝中自有人会替你说话,李昭如今内外交困,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掌控力的张守规,同时得罪你和本王,

届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将张守规调往他处,

闲置起来,而你,康麓山,便是众望所归,接掌河东的最佳人选。”

康麓山听着沈枭条理清晰、算无遗策的安排,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佩服的是沈枭对朝局人心的精准把握,恐惧的是自己仿佛完全成了一枚被他随意拨弄的棋子。

“可是王爷,如此一来,罪臣这岂不是等于背叛义父,落人口实?”康麓山仍有顾虑。

“背叛?”沈枭冷冷一笑,“是让他体面地退下去安享晚年,

还是等着被李子寿找到更致命的把柄,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哪个更算背叛,况且,由你出面请他离开,

总好过外人来动手,这份情,他日后说不定还要记着你。”

康麓山沉默了。

他明白,沈枭说的是事实。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温情脉脉只会害人害己。

这已经是在保全张守规性命的前提下,对他康麓山最有利的方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罪证”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前程,再次离席,跪地叩首,声音哽咽:“王爷恩同再造,为罪臣……

不,为麓山思虑周详,化解死局,麓山……麓山此生,愿为殿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永世不负!”

“起来吧。”沈枭挥了挥手,“记住你今日之言,河东,本王就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麓山绝不敢忘,定不负殿下重托!”

康麓山重重磕头,这才起身,怀揣着那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文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枭独自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康麓山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方才的畅快与随意,只有算计得逞的寒意。

张守规离任,康麓山上位。

一个背负着“背叛”名义、全靠他沈枭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新节度使,会比那个老迈却还有些根基的张守规,更好控制得多。

河东这块肥肉,终于要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落入他的掌中。

而这,仅仅是他东进棋局上,落下的又一颗关键棋子罢了。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612/3845070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