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上元安康
上元佳节,夜幕初临,大盛京师天都城便已沉浸在一年中最盛大的欢腾之中。
各主道、天街、御道,乃至各坊曲巷,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造型各异的灯笼连缀成河,绘着仕女、花鸟、瑞兽,或题着吉祥诗句,映得整座城池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嘈杂而充满生气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城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嬉闹,文人墨客的吟哦唱和,混着各处酒楼乐坊飘出的丝竹管弦,汇成一片太平年景特有的、令人迷醉的繁华声浪。
今夜,是君民同乐之日。
当朝圣人,五十八岁的天子李昭,将携新近最为宠爱的贵妃严太真,登上新近落成、位于皇城北侧龙首原上的华清宫。
于那琼楼玉宇之巅,与万民共赏灯海,祈福新春,昭示天子恩泽,盛世太平。
华清宫早已布置得美轮美奂,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宫门内外,禁军肃立,仪仗齐整,只待圣驾。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就在圣驾预计启程前往华清宫前的三个时辰。
一封密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皇宫大内最核心的御书房,激起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感知的细微涟漪。
右相,尚书令,李子寿,一袭紫色仙鹤官袍,面容沉静如水,手持一封火漆密封的奏匣,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凝重,穿过了层层禁卫,未经过多通传,便径直来到了御书房外。
能在此刻直抵天子近前,本身已是一种权势的象征。
“臣,李子寿,有紧急要务,求见圣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稍顷,内侍总管冯神威躬身出迎:“李相,圣人请您进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不如外间那般喧嚣喜庆,反而透着一种皇家特有的、厚重的寂静与威仪。
五十八岁的李昭,并未身着隆重的礼服,只是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严太真并未在侧,显然此刻是纯粹的君臣奏对时刻。
“臣,叩见圣人。”李子寿一丝不苟地行礼。
“右相来了?免礼。”
李昭转过身,声音有些许沙哑,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温和下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元佳节,有何紧急要务,劳你亲自跑一趟?”
“回圣人,河东有变。”李子寿言简意赅,双手将奏匣高举过顶,“范阳节度使康麓山,联合河东观察使、太原府尹等七名官员,八百里加急联名上奏,
弹劾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守规,在任期间,贪墨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所列罪证,骇人听闻,此为其副本,请圣人御览。”
李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了一眼李子寿手中那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的奏匣,沉默了片刻,才对冯神威示意。
冯神威上前,恭敬地接过奏匣,检查火漆无误后,打开,将里面厚厚一叠文书取出,铺展在御案之上。
李昭缓步走到御案后坐下,开始翻阅。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李子寿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殿内寂静压抑。
李昭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李子寿预想中可能会有的震怒、惊愕,或是痛心疾首。
相反,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只有那双放在膝上、隐在袖中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良久,厚厚的一叠罪证终于看完。
李昭将其轻轻合上,推到一边,仿佛那只是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子寿身上,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右相,这些你都看过了?”
“回圣人,臣已阅过。”李子寿躬身。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昭的语气平淡。
李子寿心中微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法度森严的味道:“圣人,按我大盛《大盛新律》及《吏部则例》,
张守规身为封疆大吏,朝廷倚重的方面之臣,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墨军国重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
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当剥夺一切功名官职,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斩首示众,并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他提出的,是最严苛、最符合律法程序的处置方案。
这既是他作为宰相维护朝廷纲纪的职责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皇帝的真实心意。
张守规并非他李子寿一系,若能借此扳倒,自然有利。
然而,李昭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璀璨灯海,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李子寿的心缓缓下沉。
他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若皇帝真有必杀张守规之心,此刻要么会直接准奏,要么会询问细节,而不会是这样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守规在河东与各藩镇周旋也有十几年了吧,
除了在应对河西沈枭之事上,屡屡让朕失望,未能扼制其势外,
其他方面倒也还算勤勉,河东这些年,大体还算安稳。”
他没有提那些罪证是否属实,也没有评价贪墨行为本身,只是提到了张守规的“苦劳”和“大体安稳”。这已然是极为明显的回护之意。
李子寿瞬间完全读懂了。
皇帝不想张守规死。
至少,不想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明正典刑的方式死。
天子考虑的,不仅仅是律法,更是朝局平衡、河东稳定,或许……
还有一丝对老臣最后的情面?
或者,是怕严惩张守规,会逼得河东其他将领彻底倒向河西沈枭?
电光石火之间,李子寿脑中念头飞转。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已然转变:“圣人圣明,体恤老臣,仁德泽被,
张守规虽有负圣恩,犯下大错,然其早年确有微功,且年事已高,
若依律严惩,恐伤圣人仁德之名,亦令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昭的神色,见其眉宇似有松动,便继续道:“然其罪确凿,亦不可不罚,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
“讲。”
“可下旨申饬张守规渎职贪墨之罪,念其年老,且有旧功,免其死罪,剥夺河东二镇节度使,
同平章事等一切实职与荣誉,可授一虚衔,如检校兵部尚书,实则流放。”
“流放何处?”李昭追问。
“岭南。”李子寿吐出两个字,“岭南地处偏远,烟瘴之地,
朝廷控制力稍弱,虽为圣人赐于苗战土司为南诏国,然名义上仍属大盛羁縻,
令其前往岭南,为一闲散文散官,无实权,仅领微薄俸禄,形同流放,
既可彰显圣人法度,严惩其罪,全朝廷颜面,
又可体现圣人仁德,留其性命,使其远离中枢与河东是非之地,安度残年。如此,朝野上下,当无异议。”
岭南,蛮荒边陲,气候恶劣,远离权力中心。
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节度使而言,这种“安置”,与终身囚禁无异,甚至可能因水土不服而早早殒命,但又确实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李昭听完,沉思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可,就依右相所言去办吧,拟旨,申饬张守规,夺其本兼各职,
授检校兵部尚书,即日前往岭南安置,无诏不得返京,其家产酌量查抄,其余不予追究。”
“圣人圣明!”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明了,这场风波,将以张守规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和肉体的流放而告终。
皇帝保住了他想保的,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而他李子寿,既完成了“执法”的职责,又精准地揣摩并顺从了圣意。
“还有一事,”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度,“康麓山此次率先揭发义父,虽或有私心,然于国法而言,也算有功,
且其能联络同僚,共举不法,可见在河东尚有人望,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宜久悬。”
李子寿立刻接道:“圣人所言极是。康麓山熟悉河东事务,
近年来在范阳也颇有建树,或可暂代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观后效。”
“可。”
李昭颔首。
“一并拟旨,着康麓山暂行河东节度使事,总揽河东军政,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华清宫的灯火似乎更璀璨了。
“今夜华清宫与民同乐,让他也一同来吧,陪朕,登楼,看看这万家灯火。”
让一个打算扳倒前任、新获拔擢的节度使,参与如此荣耀的宫廷庆典,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认可了他的“功劳”,并将给予他相应的恩宠与地位。
“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子寿深施一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殿,身后是依旧静谧而威严的皇权中心,面前是漫天绚烂的烟花与沸腾的民间欢乐。
冰冷的政治决断与喧嚣的节日庆典,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旨意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传向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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