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斯缇科西亚
斯缇科西亚笼罩在永恒的暮色中。
黑色的冥河静静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微光。远处的城邦废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残破的塔楼像巨人的骸骨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发出凄厉的鸣叫，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久久不散。
李默和遐蝶并肩站在冥河岸边。
赛飞儿很识趣地留在了外围——用她的话说，“本小姐只负责送人，不负责陪葬”。此刻她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晃着猫尾巴，远远地望着这边。
“加油啊蜗居公主！”
遐蝶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废墟上，深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的声音很轻，“那里……就是斯缇科西亚。”
李默看了一眼。
“嗯。看着挺阴间的。”
遐蝶沉默了一瞬。
“……确实。”
两人迈步向前。
冥河在他们脚下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向对岸的路径。那是李默的力量——他还没完全掌握这个世界，但让一条河让路还是做得到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李默问。
遐蝶摇了摇头。
“没有。但……”
她顿了顿。
“我做过的那个梦，就是在斯缇科西亚。”
李默挑眉。
“梦？”
“嗯。”
遐蝶的声音更轻了，“梦里有座城堡，有条死龙，还有一个……”
她没有说完。
但李默懂了。
那个梦里，有她的过去。
斯缇科西亚的废墟比想象中更大。
两人穿过倒塌的城门，走在曾经是街道的碎石路上。两旁是被冥河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建筑，偶尔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壁画，描绘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
“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李默问。
遐蝶想了想。
“听阿格莱雅说，是很繁华的城邦。信奉死亡泰坦的人从各地赶来朝圣，商队络绎不绝，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在废墟中央。
那城堡的轮廓和她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高耸的塔楼，拱形的穹顶，还有城门前那条长长的石阶。
只是比梦里更加破败，更加……死寂。
“就是这里。”遐蝶的声音微微颤抖。
李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阴森。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几缕微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隐约能感受到某种古老的力量在缓缓流动。
两人一路向上，穿过回廊，穿过大厅，穿过无数级台阶。
最后，他们来到城堡的最顶层。
一扇巨大的门挡在面前。
门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首低垂，仿佛在注视着来者。
遐蝶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大厅中央，一道巨大的身影静静盘踞着。
那是一条龙。
不对，是龙的残骸。
它的身躯已经腐朽，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白骨。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睁着，空洞地望向穹顶的方向。
死龙。
玻吕刻斯。
遐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双眼睛。
梦里，那双眼睛就是这样望着她。
“那是……”她的声音沙哑。
李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龙，看着它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个空缺，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填满过。
“它的心脏不在了。”他说。
遐蝶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
那颗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取走了。
被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在龙尸上方亮起。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和周围的阴森格格不入。光芒散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少女。
紫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眸子，和遐蝶一模一样的五官。
但她的表情比遐蝶更加温柔，更加……释然。
“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姐姐。”
遐蝶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温柔的眼睛。
“你……”
“我叫玻吕茜亚。”少女微笑着说，“上一世的我。这一世的死亡泰坦。”
她顿了顿。
“也是你的……妹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默靠在门边，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刻。
玻吕茜亚开始讲述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上一世，她和遐蝶是双生姐妹，同为黄金裔。她是被选中的那个，注定要继承死亡泰坦的神权。但继承的代价，是必须亲手夺去至亲的生命。
她下不了手。
于是姐姐主动献出了生命，把她推上了神座。
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在编织新世界的法则时，她动用了泰坦的权能和炼金术，强行给了姐姐第二次生命。
代价是，她自己的生命。
她以死龙的形态，用最后一丝余力把姐姐送回斯缇科西亚。然后殁于冥河之中，龙躯堵塞冥河，保留了“拒绝死亡”的神权。
而新生的姐姐，则被强行赋予了“赐予死亡”的神权，身负死亡之触的诅咒。
遐蝶的声音沙哑，“所以……我一直在抗拒的这份能力，是你给我的？”
玻吕茜亚点了点头。
“对不起。让你背负了这么久。”
遐蝶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半空中的身影。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的眼眶泛红。
“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玻吕茜亚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还有一丝——
“抱抱我。”她说。
“就像你一直想的那样。”
遐蝶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
拥抱那个虚影。
没有死亡。
没有消散。
只有温暖。
和她一千多年来，第一次能够肆无忌惮给出的拥抱。
“谢谢你。”玻吕茜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谢谢你一直没有忘记我。”
遐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不会忘记的。”
她说。
“永远不会。”
玻吕茜亚的身影渐渐消散。
但在完全消失之前，她留下了一句话：
“往前走，别回头。”
“姐姐。”
光芒散去。
龙尸开始震动。
那颗空缺的心脏位置，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火种。
死亡泰坦的火种。
它从龙尸中升起，飘向遐蝶。
遐蝶伸出手，轻轻握住。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
那些她一直抗拒的东西——死亡、终结、别离——此刻在她手中，不再冰冷。
它们是规则的一部分。
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而她，就是那个守护这份规则的人。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准备好了。”
她说。
李默走过来，看着她。
“要留在这儿了？”
遐蝶点了点头。
“嗯。死亡半神的职责，需要守在冥界。”
她顿了顿。
“而且……”
她看向那条龙尸。
“妹妹在这里等了我这么久。我也该……陪陪她。”
李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行。以后有空来看你。”
遐蝶的脸微微红了。
但她没有躲。
“那你……记得带好吃的。”
李默挑眉。
“冥界还能吃东西？”
遐蝶想了想。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行。下次给你带三串烤肉。”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对了。”
“嗯？”
“你妹妹说得对。”
“什么？”
“往前走，别回头。”
他挥了挥手。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斯缇科西亚外围。
赛飞儿正晃着尾巴，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子。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五十七颗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废墟中走出来。
李默。
手里握着那枚金色的火种。
赛飞儿“嗖”地站起来，猫耳朵竖得老高。
“出来了？！蜗居公主呢？”
李默指了指身后。
“留在里面了。”
赛飞儿愣了一下。
“留在里面？什么意思？”
“她现在是死亡半神了。得守冥界。”
赛飞儿的猫嘴张了张。
然后她“啧”了一声。
“蜗居公主。”
李默挑眉。
“什么？”
“蜗居公主！”
赛飞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我就知道她迟早得窝在那个阴间地方不出来！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她晃着尾巴，双手叉腰。
“本小姐早就给她起好外号了——‘蜗居公主’！躲在冥界不出来的那种！”
李默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起的？”
赛飞儿想了想。
“大概……在她第一次跟我说想去斯缇科西亚的时候？”
她掰着猫爪数了数。
“也就……几十天前吧？”
李默看着她。
赛飞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干、干嘛？”
李默忽然笑了。
“这外号，挺合适。”
他转身，向回奥赫玛的方向走去。
赛飞儿愣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对吧对吧！本小姐起外号可是专业的！什么‘蜗居公主’、‘裁缝女’、‘救世小子’、‘小王子’——都是我给起的！”
李默脚步一顿。
“小王子”是万敌？
赛飞儿骄傲地点头。
“对！怎么样？贴切吧？”
李默想了想万敌那张总是苦大仇深的脸。
“……贴切。”
赛飞儿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渐行渐远。
身后，斯缇科西亚笼罩在永恒的暮色中。
冥河静静流淌。
那座城堡的顶端，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往前走，别回头……”
她喃喃自语。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赛飞儿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啾！”
她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李默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那个蜗居公主。”
赛飞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定是想我了！”
她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
李默摇了摇头。
这只猫娘，是真的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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