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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月下孤魂


门外,沈姝婉披着一件玄青斗篷,静静立在廊下。

月色在她身周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映得她面容皎白,眉眼沉静,像一尊不染尘埃的观音像。

王妈妈不料大半夜的这位主儿还会亲临,慌忙起身,堆起笑。

“回大少奶奶,方才三夫人院里的赵奶娘来过,说是替三夫人传话。再没旁人了。”

沈姝婉眸光微动:“赵银娣?”

“是,是。”王妈妈赔笑,“待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沈姝婉没再问。

她的目光越过王妈妈,落在那扇斑驳破败的木门上。

门缝里透出极暗的光,还有那股挥之不散的血腥与霉败的气息。

“大少奶奶要进去瞧瞧?”王妈妈试探着问,“这贱婢还没咽气,就是不大好看了,怕脏了少奶奶您的眼……”

沈姝婉没有答话。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推门,只在门边站定。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正落在门缝边缘。

秦月珍看见了那影子。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地面,竟摇摇晃晃地半坐了起来。

“是你……”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沈姝婉……”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门外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掠过枯枝,发出细碎呜咽。

秦月珍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双手扒住门板,脸贴着门缝,拼命往外看。

她看见了。

月光下,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温婉的眉眼,沉静的神情,唇角那抹淡淡的看不真切的笑意。

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满意了吗?!”

秦月珍嘶声尖叫,指甲抠进门板缝隙。

“我替你背了黑锅!替你被责罚!替你在这烂地方等死!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

门外依然沉默。

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秦月珍的哭喊渐渐变了调,从愤怒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癫狂。

“你不是沈姝婉……你不是……”

她忽然缩回手,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草堆上,瘫软下去。

“你是大少奶奶!”

她抱着头,嘴里颠三倒四。

“不,不对,你不可能是大少奶奶!”

她又猛地抬头,盯着门缝外那始终静立的身影。

“不……你是她……你就是她……”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

“你身上的味道我认得!慈安堂小厨房里你做枣泥糕时就是这个味道!香香的,甜甜的!我学了好久都做不出来……”

“你的手挽袖子时手腕内侧有道旧疤,缝针缝歪了……”

“你看人的时候眼睛先抬起来,再慢慢看过来,不是俯视,是平视……”

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泪水从她青灰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落在干草上。

门外,沈姝婉静静站着。

月光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推门。

没有开口。

她只是隔着那扇破败的木门,隔着门缝里那道透出的微弱光晕,静静看着里面那个濒死的人。

像在看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前世的自己。

她记得那夜的海水很冷,冷到窒息。

良久,门内癫狂的哭喊渐渐平息。

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婉娘……”

“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恨你!恨你样样都比我强,恨你不费力气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恨你看我的眼神,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

“我总想着只要我够努力,够拼命,总有一天,我也能爬到你这般高度,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可我错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自己!我太急,太贪,太怕来不及……”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像穿过屋顶的瓦片,望着不知何处的虚空。

“爷爷……”

“爷爷还在等我回家……”

她想起那个总在巷口等她回来的佝偻着背的老人。

想起他省下的白面馒头,咳嗽时捂着嘴怕她听见,还有临终前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说,“珍儿,爷爷不中用,拖累你了……”

她拼命借钱,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让爷爷活下来。

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可爷爷还是死了。

她倾尽所有,还是没能留住这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婉娘……”

“爷爷他葬在西山乱葬岗……”

“天冷……他怕冷……”

“你能不能……”

门外,月光依旧如水。

沈姝婉走出柴房的小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

她拢了拢斗篷,步履未停。

王妈妈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少奶奶,这贱婢直着嗓子叫了一夜了,可要再请大夫给她瞧瞧?”

“不用了。”

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将她葬了。葬在她爷爷旁边。”

王妈妈愣住,抬头时,那道身影已转过回廊,融入更深的夜色中。

另一厢,周王氏瞧着儿子那条肿得老高的腿,日夜嚎啕,拍着大腿骂天骂地骂沈姝婉。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周王氏嘴上说着心疼儿子,真伺候起来,没两日便不耐烦了。

端茶倒水、换药擦身、煎药喂饭,这些琐碎活儿,一股脑全落在杨采薇头上。

“采薇啊,你年轻,手脚麻利,你珺哥素来待你不薄,你可得多费心。”周王氏坐在堂屋嗑瓜子,翘着二郎腿,理所当然地支使着,“晚上你也别回屋了,就在这边榻上凑合一宿。他半夜要喝水要解手,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折腾得起?”

杨采薇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垂下眼,柔声应:“是,婶娘放心,我省得。”

转过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这已是第三夜了。

周珺腿伤不便,夜里总要起来两三回。

她不敢睡沉,稍有动静便得起身伺候。

白日还要洗衣做饭、煎药换药,眼下的青黑扑了三层粉都遮不住。

可周珺呢?

他躺在炕上,除了偶尔夸她几句,何曾真替她想过半分?

杨采薇将药碗搁在炕沿,柔声道:“阿珺哥,喝药了。”

周珺撑着坐起身,接过碗,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辛苦你了。看你眼都熬红了。”

杨采薇低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说这些做什么。阿珺哥好了,我便好了。”

周珺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采薇,你放心。等我这腿好了,定不会亏待你。”

杨采薇任他握着,垂眸不语。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一灯如豆。

她看着周珺将药一饮而尽,接过空碗,又递上温水。

动作轻柔,细致,像一株攀附乔木而生的菟丝花。

周珺看着她低垂柔顺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在私塾读书,父亲尚在,家境虽清寒,到底也是耕读传家。

沈姝婉是他母亲做主聘下的,祖上出过举人,虽已没落,也算门当户对。

新婚之夜他挑开盖头,烛火下那张脸温婉沉静,像江南三月蒙蒙的烟雨。

可他从未问过自己,是否喜欢那样的眉眼。

后来家道中落,避祸南迁,昔日读书人的清高摔碎在柴米油盐里。

沈姝婉抛头露面去蔺公馆当奶娘,他默许了。

沈姝婉赚的钱眼瞅着比他还多,每月主动拿出月钱填补家用,他也收下了。

后来沈姝婉整夜整夜不归,他从不过问。

不是信任,是不敢问。

问了,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而杨采薇不一样。

她是他落魄后遇见的,知道他所有狼狈、无能与不堪,却依然仰慕他、依赖他、需要他。

在她面前,他还是那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采薇,”周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低,“等开春,我便娶你过门。”

杨采薇抬起头,眼底盈盈含水:“那婉娘嫂子呢?”

周珺沉默片刻。

“她是她,你是你。”他偏过头,望着墙角那盏将熄的油灯,“她心里早已没有这个家了。她如今攀了高枝,哪里还记得我是谁。”

杨采薇没接话,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良久,她道:“阿珺哥,我不求名分,只求能陪着你。”

周珺喉头一哽,抬手揽住她的肩。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交叠,缠绵。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

周珺低头,嘴唇触到她的眉心。

杨采薇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那吻便落在她鼻尖,落在她颤动的眼睫,落在她抿紧的、苍白的唇上。

起初只是试探,轻轻地,像两只受伤的幼兽互相舔舐伤口。

渐渐地,那试探失了分寸。

周珺的手揽紧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

杨采薇顺从地靠过去,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廉价头油的香气。

周珺的呼吸粗重起来,翻身想将她压住——

“嘶——”

腿上的伤处猛然剧痛,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撑着手臂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杨采薇忙扶住他:“珺哥!可是扯着伤口了?”

周珺喘息着,缓缓躺回去,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

杨采薇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去倒热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担忧的模样。

可背过身去,她嘴角那抹笑意,便冷了下来。

真是没用,连这点事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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