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离港
她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慢慢拧干,手指在水里泡得泛白。
隔壁传来周王氏震天的鼾声。
这破屋,这烂摊子,这没用的男人……
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享福的沈姝婉。
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敷在周珺额上,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阿珺哥,你别急。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珺握住她的手,按在心口。
“采薇,”他望着屋顶那片洇湿的、发黑的椽木,声音疲惫而空洞,“婉娘她大约是再不肯回来了。”
杨采薇没应声。
他自顾自说下去:“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刚成亲那会儿,我读书到深夜,她便在旁边做针线陪着。添茶、磨墨,轻手轻脚,生怕扰我。父亲去世那年,家道败落,她典了陪嫁的镯子,给我凑盘缠南下。那时她说,只要人活着,穷些怕什么,总会有出路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后来,路越走越窄。我读的书,换不来饭吃。码头扛包,我扛不过那些做惯苦力的。想做生意,本钱都没有。她进蔺府当奶娘,月月往家送钱,我想说不要,可……”
他没说下去。
可那钱,他终究是收下了。
杨采薇静静听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
“阿珺哥,那不是你的错。”她柔声道,“这世道,多少读书人落魄?你不过是一时运道不好罢了。婉娘姐姐,她不懂你,也不信你。”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
“可我懂。你是有才学的,只是没遇上赏识的人。待你腿好了,咱们慢慢谋出路,总有一日,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得仰着头看你。”
周珺定定看着她。
许久,他哑声道:“采薇,等我能下地了,头一件事,便是与婉娘和离,正经娶你进门。娘说娶你做平妻就行,可我心里,你与她不一样,我不愿委屈你。”
杨采薇低下头,脸颊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珺哥,我等着。”
窗外风停了。
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周珺渐沉的呼吸。
杨采薇靠在炕边,望着他睡去的脸,目光从温柔渐渐转为漠然。
便是正妻,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名头。
沈姝婉有蔺公馆那样的大树靠着,她杨采薇,难道就只配捡这破屋里的烂菜叶子?
周珺翻了个身,喃喃着说了句梦话。
杨采薇凑近听,依稀是“婉娘”二字。
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了。
窗外又开始落霜。
这冬夜,漫长得很。
赵银娣伏在周家院墙外的阴影里,待屋内的烛火彻底熄了,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贴着墙根往巷口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脑海里却翻江倒海,一刻不得安宁。
周珺与那杨采薇的私情,她听了个真切。
沈姝婉的男人,躺在破屋里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
沈姝婉所说的告假回家,显然是扯谎。
秦月珍临死前那些疯癫言语,此刻一字一句,尽数浮上心头。
若秦月珍说的是真的,那真正的大少奶奶邓媛芳,如今在何处?
她不敢深想。
但这秘密,确凿无疑,是能杀人的刀。
她攥紧袖口,加快了脚步。
巷口在望,再拐过两条街,便是蔺公馆西南角门的后巷。
风更冷了。
赵银娣忽然停住。
巷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影。
不是巡夜的更夫,也不是晚归的醉汉。那些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几尊泥塑,腰间隐约有金属冷光一闪。
军械。
赵银娣心脏猛地一缩。
她缓缓后退,靴尖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几个黑影同时转头。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们的装束。
土灰色军服,绑腿,腰间挎着短枪。
领头那人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黝黑粗粝的脸。
港城这几日传言,北边有军阀的探子潜进来了。
没料到,竟在这深夜陋巷撞个正着。
“站住。”
领头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板。
赵银娣不答话,转身便跑!
她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腿脚利落,饶是穿着夜行衣,依然跑得飞快。
窄巷、矮墙、堆放的杂物,都成了她甩开追兵的天然屏障。
身后脚步纷杂,越来越近。
她不敢往蔺公馆的方向跑。
那会暴露她的来处,也会将祸水引向那座深宅。
她咬牙,转向城西废弃的火药局方向。
那里地形复杂,断壁残垣,或许能甩开这些人。
可人力终究不及枪子。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擦着她耳侧飞过,钉进前方一堵土墙,溅起碎屑。
赵银娣脚下踉跄,扑倒在地。
完了。
她脑中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闭上眼,等待下一发子弹贯穿后心。
然而那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疾风掠过的锐响,和肉体被重击的闷哼。
赵银娣猛地睁眼。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她与追兵之间。
那身形颀长劲瘦,青布长衫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他手无寸铁,出手却快如鬼魅。
劈掌、锁喉、肘击,三个军阀探子应声倒地,连枪都来不及拔出。
领头人惊怒交加,拔枪欲射。
黑影侧身一掠,欺近三尺之内。
月光下,一张银质面具泛着幽冷的光。
下一瞬,那探子腕骨折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
枪落,人倒。
不过数息。
面具男收回手,侧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赵银娣。
“能走?”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赵银娣撑着墙壁站起身,膝盖还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他点了下头。
面具男不再言语,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银娣一瘸一拐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弃的火药局,穿过荒草丛生的空地,最后在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住。
庙中无灯,只有一尊泥塑金身剥落的神像,垂目俯视着满殿尘埃。
面具男背对神像而立,月光从破漏的瓦缝漏下,在他面具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小少爷在何处?”
他开口,直入正题。
赵银娣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面具男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赵银娣别过脸,声音低下去:“他很好,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他。”
“港城要乱了。”面具男道,语气没有起伏,“王爷的意思是,先送小少爷离港。”
赵银娣猛地抬头:“离港?去哪?”
“南洋。王爷在那边有产业,有人手。”
“他只有三岁!”赵银娣声音骤然拔高,又强压下去,“那么小的孩子,漂洋过海,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王爷说要接他回去,可接回去这些年,可曾来看过他一眼?”
她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我藏他的地方很安全,谁也找不到。他在那里能吃饱穿暖,有人陪他说话,教他认字,等他长大了……”
“等不到他长大。”
面具男打断她。
“端帅的人已经进港了。他们查到了当年宫里走失的孩子不止一位,正在挨个儿排查。若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赵银娣脸色煞白。
她当然清楚。
端军所到之处,前朝遗孤,无论男女,一律押解北上。
美其名曰教养,实则充作人质,或沦为那些军阀大员的玩物。
她见过那等惨状。
那年她跟着赵德海逃难出京,在保定城外亲眼看见一队端军押着几十个孩童北上。最小的不过四五岁,哭着找娘,被当兵的用枪托砸得满脸是血。
她那时就发誓,绝不让小少爷落到那等境地。
“南洋太远了。”她哑声道,“他那么小……”
“王爷会派人护送,到了那边也有人照料。”面具男顿了顿,“这是为他好。”
赵银娣沉默。
她知他说的是实话。
可她守了这孩子三年,从牙牙学语到会跑会跳,从只会哭到会抱着她的脖子喊她阿娘……
她教他认第一个字,给他缝第一件新衣,在他发高热时彻夜不眠地守着,生怕他像宫里那些没福气的孩子一样,悄无声息就没了。
她原以为能守到他长大成人。
可乱世如洪炉,哪容得下这点奢望。
“……让我再想想。”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面具男看了她片刻。
“尽快。”他道,“王爷那边,等不了太久。”
他转身,没入夜色。
赵银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城隍庙里,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神像。
泥塑的神佛不会给她答案。
她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远处的更楼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她才如梦初醒,拢紧夜行衣,往蔺公馆的方向走去。
沈姝婉醒来时,幔帐外天光尚未大亮。
西洋水晶吊灯熄了,只留床头一盏琉璃罩小灯,晕出团团朦胧的光。
那光落在紫檀雕花床柱上,落在叠金错银的锦被上,也落在他沉睡的眉目间。
蔺云琛睡得很沉。
额发散落,遮了小半面容,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化不开的事。他侧身向着她,一手搭在她腰侧,不重,只是虚虚揽着。
沈姝婉没有动。
她望着帐顶那枚垂落的银质香囊,鼻端是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耳畔是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这是第几次了?
以邓媛芳的身份,在这张床上醒来。
她记不清了。
起初是任务,是无奈,是刀尖上行走。
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像受刑,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他是把她当成了别人,她只是替身。
可后来……
沈姝婉闭上眼,将那念头压下去。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
前世她死时,他怕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于他,不过是夜里一段似曾相识的幻梦。
梦醒了,便散了。
腰间那只手动了动。
沈姝婉立刻敛了神思,调整呼吸,假装未醒。
蔺云琛没有睁眼。
他只是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梦呓,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别走。”
沈姝婉僵住。
她没动,也没应。
良久,他呼吸再度绵长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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