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大明：君主关系
“大概内容是这样的，现在的风俗不明事理，女儿出嫁，娘家都一定要她在婆家‘做得起’，也就是能压得住人。
可他们说的‘做得起’，是要公婆顺着她、丈夫怕她、家里人不敢违抗她。
真要是这样，那就是个极无礼的女人。
公婆必定生气，丈夫必定怨恨，下人也都满腹埋怨，还会趁机挑拨是非。
亲戚邻里都把她当成怪人，谁会真心敬重她？
宗族乡亲听说了，都会拿她当反面教训。
所以世人以为的‘做得起’，其实恰恰是‘做不起’。”
“这人的言论，当然是希望女子贞洁顺从，但也恰恰说明，晚明悍妇的现象已经非常普遍。
所以我才一直坚持，明朝和清朝，完全不是一种社会风气。
可总有人把明清混为一谈，说什么制度思想都一样，有时候真觉得太冤大明了。”
金禾说得兴致勃勃，各大时空的女子也听得津津有味。
从小接受尊卑教育的她们，自然不觉得这种做法是人伦大道，但听着也觉得新鲜解气。
“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五伦排序，当时的人都格外狂放。
有个叫顾大韶的人，胆子尤其大，他是这么说的。”
“父子，以身属者也。朋友，以心属者也。人其身或殇或夭，上寿百年而死矣。
既死矣，乌在其为父子哉!
若夫心，则直千古而不死者也……故朋友者，五伦之纲也。
以尧遇舜，则君臣而朋友矣。以文王遇周公，则父子而朋友矣。
以文王遇后妃，则夫妇而朋友矣。以武王遇周公，则兄弟而朋友矣。”
“这话有点深奥，翻译过来大意是。父子是靠身体、血脉连在一起的；
朋友是靠心、靠精神连在一起的。
人的身体再长寿，最多百年也就死了，身体一死，父子关系也就跟着没了。
可心、精神、志趣，是可以流传千年不死的。
所以朋友，才是五伦的纲领。”
“在顾大韶眼里，所有关系最好、最理想的状态，都是朋友关系。
他还直接下结论，朋友是超越五伦、成就五伦的存在，不只是五伦中普通一个。”
“这思想我觉得非常先进。一个志趣相投的人，本就是一生最难遇见的。
也许是朋友，是师长，是父母，是伴侣，知己本就难求。
所以明朝人的思想活跃，是真的在探索更美好、更自然的关系，而不是像清朝人那样在发疯。”
这番言论，倒是让许多人聊起了原生家庭。
父母，是真的不能选的。
“我其实觉得，网上那股批判原生家庭的风气并不好。
因为我们很多父母都只是普通人，他们小时候长大的环境更加不健康，心理状态未必比我们好多少。
当然有些恶毒的长辈确实过分，但如果只是观念不一样，我觉得当成代沟就好。
反正这年头，不合适就远离。”
有些话说来轻松，真遇上奇葩，也确实痛苦。
不过金禾今天不是来聊樊胜美的，她继续往下说。
“顾大韶这么排序之后，还做了分析。
他认为，以君臣为首，那是为了名教，为了统治方便。
以父子为首，那是出于人情，出于血缘本能。
只有以朋友为首，才是出于真心。
维系朋友的，就两个字，同心。”
“他说的朋友，当然不是指泛泛之交、狐朋狗友。所以他的想法，受到明朝很多文人追捧。
这种想法，也推动了平等观念的流行。明朝是真的有人认同平等、认同男女平等的。”
金禾讲完这段记载，张居正已经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他还想过打压天下书院，因为这些异端思想到处流传。
他曾经为了大明统治，想出手整顿，现在却没了那份心思，反正也没什么好下场。
不过也算问心无愧。
既然是社会经济繁荣之后，自然会出现新的思想风气，不如顺其自然。
大明现在更重要的，是抵御未来的天灾。
“不过明朝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放肆大胆的思想？
因为读过书的人，已经无法再认同三纲五常那一套了。
儒家在明末，本来就已经陷入困境，于是自然有许多人，生出大胆革新的想法。”
这话让朱元璋眉角微微一跳。
只要治理天下越来越富裕，明朝将来恐怕都会出现这种局面，总不能学清朝那样往回倒退吧。
“明朝嘉靖时期有个官员学者叫敖英，他直接把君臣关系分成八种。”
“一统之君臣、革命之君臣、列国之君臣、旧国之君臣、敌国之君臣、先世之君臣、乱世之君臣、华夷之君臣。
他还坚持，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其实嘉靖年间的大礼议，对明朝思想影响极大，很多异端言论，都是在嘉靖之后冒出来的。”
“明朝还有一个叫冯琦的人，说得更直接。
天下最可怕的祸患，就是君主轻视、看不起自己的大臣。”
“不过对君臣关系看得最透、说得最猛的，还是顾大韶。他都把朋友定为第一了，言论自然格外犀利。
在他眼里，君臣以义起、以利合者也。未成乎利，未行乎义，则君臣之位未定也。”
“大概就是说，君臣是因为道义和利益才结合在一起的。
利益没谈妥，道义没达成，君臣关系就不算数。”
“所以这人认为，从名教上说，天下都是皇帝的。
但从人情上说，君主用普通人的态度待臣，臣就用普通人的态度回报。
君主用国士的待遇待臣，臣就用国士的忠诚回报。
主动权，在臣子手里，不在君主手里。”
说完这段，金禾又分享起其他有趣的言论。
“关于孝道，明朝人也说得很直白。
盖必有昏暴之主，而后臣以忠名。必有顽嚣之亲，而后子以孝名。”
“这话意思很简单，正是因为有昏君，才显得臣子忠诚。
正是因为有刻薄不讲理的父母，才显得儿女孝顺。
这么一来，君臣、孝道这套关系，全都被人拿出来质疑了。”
“因此大明人，自然诞生了新的孝道观。
明朝学者曹端，是这么概括的。”
“明子保全家之道，当以进谏极甘脆者矣。和色柔声，谏父母于善者，其孝大于拜医求药者矣。”
“核心就是，真正懂事的儿子，会和颜悦色劝父母走正道。
这比给父母看病、吃药、好吃好喝，更孝顺。”
讲完这人，金禾又说起明朝另一位学者。
“明朝有个叫何伦的人，是这么定义孝顺的，‘今之人，以能养为孝’。
意思就是，能养活父母，就算孝顺了，很实在。
因为他觉得，顾不上照顾父母、只偏爱妻儿、做事违背常理的人太多了。
那些能养活父母的，比这些人好一点，就算是孝了。”
“那夫妻关系呢？还是顾大韶的言论最有意思。
他认为夫妻关系是‘以色相合者也’。
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颜狗看脸。
所以他说，‘起于有姘忌之性，而圣人制焉，以曲为际也。’
‘以礼合者伪也，以色合者真也。’
说白了就是人天生就爱吃醋、爱独占，圣人就搞出一套礼教来弯弯绕绕管着大家。
所以他直接放话，靠礼教凑的都是假的，看对眼真心喜欢的才是真的。
所以晚明人思想发疯，发得还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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