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风云突变
他死死扒住铁栏,嘶声高喊,声音在阴冷的牢狱中回荡,凄厉如鬼哭。
袁廷摇摇头,语气低沉:“皇上不会见你了。他料到你心里不服,对这处置有怨气。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话音一落,一封信已递到刘大夏手中。
刘大夏拆信,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时雍,你为大明立下的功劳,朕一件都没忘。”
“你或许觉得朕冷酷无情。是啊,你陪朕走过风风雨雨,亲眼见证过大明的兴衰更迭。”
“你也清楚,今日江山来之不易,是我们这一代人拼出来的。”
“我们拼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后人留点东西吗?就像当年永乐皇帝始终坚持的那样。”
“先祖调百万雄师,一代又一代勇士劈波斩浪,怀揣开拓之心,无畏生死远航。”
“海路凶险,可他们从未退缩。三宝太监,还有那些湮没在史册中的大明英魂,用一生去为子孙后代留下些什么。”
“航海图不只是地图,是一个时代的精华,是留给未来的文明火种。而你——亲手把它烧了。你烧的,不只是图纸,是他们的心血,是几代人的信念。”
“朕没有声张此事。若传出去,你的名字将永世蒙羞。”
“别不甘心,也别觉得处罚太重。换位想想,若是你坐在龙椅上,会如何决断?”
“说不定,比朕更狠。”
“这事到此为止。你在史书上的功绩,朕自会为你记下,一笔不落。”
刘大夏盯着信纸,眼神逐渐黯淡,身形恍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啊……若他再闹下去,只会把自己彻底拖进泥潭,万劫不复。
皇帝将他贬至琼州,看似惩戒,实则是保他性命,护他名节。
起初他愤懑难平,觉得自己功高盖主,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可冷静一想,倘若自己是天子,面对有人焚毁国之重宝,恐怕手段会更加雷霆。
袁廷望着刘大夏脸上浮现出释然之色,轻声道:“刘大人,我放你走。早点回去收拾行装,本官就不送了。悄悄离开京城,远离是非吧。”
刘大夏神情落寞,点了点头:“嗯,谢了。”
顿了顿,他忽然抬头,深深看了袁廷一眼,声音低沉:“老袁。”
“以后若有机会,千万别招惹一个叫苏尘的年轻人。”
说完,他背过手,一步步走出都察院,身影渐渐消失在细雨之中。
袁廷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苏尘?谁?
为什么偏偏提醒我不要惹他?
你不是因为和李梦阳政见不合才倒台的吗?
等等……
他瞳孔猛地一缩。
难道……真正的推手,根本不是李梦阳?
……
雨丝如织,刘大夏独自穿行在街巷之间,最终回到刘府。
曾经门庭显赫的兵部尚书府,如今空空如也,连个扫地的仆人都不见踪影。
家产尽数抄没,庭院冷清,只剩残叶随风打转。
刘礼携妻妾与三女立于中厅,静静等候父亲归来。
“爹!”
刘礼急忙撑伞迎上前,声音颤抖:“孩儿无能……没能护住家门,害您受累……”
经历这场变故,他终于成熟了,可惜太迟。
刘大夏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语气平静:“不怪你。”
“也好,也好。大不了重头再来。人还在,就有希望。人生起落,本就寻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半辈子的老宅,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里曾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如今已被朝廷收回。
一声轻叹,他转身迈步:“走吧。”
带着全家,默默离去。
雨未停。
走出几步,刘大夏忽然开口:“去找一趟苏尘。”
刘礼一怔。
刘大夏苦笑:“没什么,就想和他说说话。”
……
一行人走得缓慢,约莫两炷香工夫,终于抵达槐花胡同。
刘大夏让家人在外等候,独自步入巷中。
这一次,门开了。
他背着手,缓步走进中厅。
苏尘示意青蔓奉茶,端上来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
刘大夏深吸一口茶香,轻笑:“极品好茶啊……可惜,往后怕是喝不上了。”
苏尘没应声,只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沉静。
刘大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服气:“老夫认了,真没想到你小子这么狠。”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此刻只是一个败者,低着头,却仍有一口气堵在心头。
有些事,他必须问个明白。
输可以,但不能输得糊里糊涂。那股憋屈劲儿,像蚂蚁啃心,痒得难受。
沉默片刻,他抬眼,“老夫……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尘点头:“说。”
“那天你约我去临河酒楼,是给我最后一条活路?”
“嗯。”苏尘淡淡应道,“是。”
刘大夏苦笑,脸上写满悔意:“可惜啊,老夫没接住。”
顿了顿,他又低声问:“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我烧了郑和航海图的?”
这才是关键。整盘棋的死结,就在这张图上。苏尘所有动作,都围着它转。
可这事绝密至极,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他是怎么捅破这层纸的?
苏尘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内厂查的。”
他在撒谎。真相是,他穿越而来,早知这段历史。但这话当然不能说。
刘大夏一愣,眼神狐疑:“内厂?和你有关系?”
苏尘不语。
刘大夏瞳孔骤缩,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朝中一直传,内厂提督神出鬼没,有人说是个太监,有人说是东宫刘瑾……可若不是他们……”
他死死盯着苏尘,嘴唇微颤:“难道……是你?”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又合情合理。
苏尘笑了笑,没否认。
刘大夏怔住了,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跟一个年轻人斗,而是跟一个隐藏在暗处、执掌黑刃的主宰对弈。
良久,他缓缓起身,抱拳行礼:“老夫该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官场险恶,你日后若踏进来,未必还能这么全身而退。”
苏尘轻笑:“走远点?谢了,提醒到位。”
弘治十六年,初夏,五月十六。
刘大夏彻底退出朝堂舞台,被贬至大明最南端——琼州,任一介教谕。
那时的琼州,远非后世繁华之地,遍地蛮荒,瘴气弥漫,物资稀缺,生存艰难。此去千里,生死难料。
同一天。
弘治帝召见内阁六部,开了一场通宵小朝会,议题正是李梦阳所提的“重启下西洋”。
会议吵了一夜,最终无果。
原因无他——没有郑和航海图,重走西洋如同盲人过江,得靠命去试航线。耗资巨大,风险极高,谁也不敢拍板。
但会议还是定下了方向:大明,要出海。
至于人选、路线、船队规模,一切细节,暂未敲定。
也是同一天。
李梦阳在户部的地位风云突变。从前被同僚排挤打压,如今回来,人人抢着笑脸相迎,恨不得趴地上给他擦靴子。
官场现实得很——人走茶凉,得势为王。
李梦阳趁势再上奏疏,请求弘治帝将杭州指挥佥事魏文礼调回东南,重掌备倭要职。
可这份奏疏刚递上去,立刻惹来兵科给事中黄敏的猛烈炮轰。
黄敏直言:白弘刚任东南备倭总兵,无过无错,若因一人之言便轻易撤换,岂不乱了规矩?
李梦阳当场反驳:备倭不只是防贼,更是练水师!魏文礼带兵有方,战绩赫赫;而白弘军事才能平庸,远不如魏老辣,若放任不管,恐致军备废弛,东南危矣!
一语激起千层浪。
两人当场撕破脸,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黄敏身为科道言官,嘴皮子利索,逻辑滴水不漏,几轮交锋下来,李梦阳竟被逼到哑口无言,最终只能悻悻收手。
第二天早朝,战火再燃。
李梦阳怒声疾呼:“魏文礼镇守东南时,敌寇闻风丧胆!此人若归,东南可安,海疆无忧!”
黄敏语气淡然:“东南太平无事,你怎就断定白弘不堪军任?”
李梦阳冷哼一声:“国朝兵事,岂同儿戏?白弘不过弘治三年一介进士,从未执掌兵权,何来统军之资?”
“还不是因他与你同窗情深,你才力荐于朝?黄大人,这叫假公济私!”
黄敏神色不动,轻声道:“他是否我同窗,又有何干?举荐白弘者,并非在下,谈何徇私?”
“你说他无战阵经验——那魏文礼此前又打过几仗?”
李梦阳立即回击:“可魏文礼早已用实绩证明自己!”
黄敏淡淡一句:“白弘,亦可。”
李梦阳语塞,脸色铁青:“荒谬!若东南有变,谁来担此大责?”
黄敏眼皮都不抬:“我如何知晓?”
“你——!”
李梦阳怒极反笑,却再难开口。
弘治帝摆手:“够了,不必再争。既然已命白弘主政东南军务,便让他做出些成绩来。”
“此事,到此为止。”
李梦阳还想陈词,弘治帝眸光一沉:“朕说,毋需再议。”
李梦阳咬牙,终是抱拳低首:“臣……遵旨。”
黄敏唇角微扬,斜睨李梦阳一眼,从容归列。
……
青藤小院。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530/3979976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