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凶险莫测
李梦阳颓然落座:“老师,学生无能,未能助魏佥事重掌东南防务。”
位置一旦易主,卷土重来,难如登天。
苏尘原以为,扳倒刘大夏,魏文礼便可顺势复起,执掌东南备倭大权。
却不料,局势远比想象复杂。
白弘能坐上这位置,背后自有势力撑腰。
朝中为他说项者众,皆因他是正经进士出身,话语权天然占优。
而魏文礼乃锦衣卫行伍起家,在文官眼中,终究“不够体面”。
这些潜规则,根深蒂固,连苏尘也无力逆转。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知道了。”
李梦阳见状,忍不住问:“老师,魏文礼当真如此关键?”
“我查过白弘履历,虽不出众,但守成应无大碍吧?”
苏尘无法明言——白弘是书生,纸上谈兵尚可,真要领兵抗倭?怕是连阵型都排不明白。
如今想让魏文礼东山再起,千难万难。
他唯有轻叹一声,走一步看一步。
只求那白弘别把东南,败得太过难看。
倭人上次吃了大亏,银山几乎被掏空,怎会善罢甘休?必然伺机报复。
只是他们何时动手、以何方式挑衅,尚未可知。
苏尘忽而想起一事,问道:“西洋之事,朝廷有何动静?”
李梦阳点头:“风向是定了,要下西洋。眼下卡在航路未定——从哪出海,第一站补给何处,都还在议。”
苏尘颔首。
只要方向没错,便说明皇帝尚有锐气,未入守成暮态,这是好事。
李梦阳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户部事务繁杂,近日忙得脚不沾地。
待他离去,苏尘背手而起,径直走入书房。
案上堆满舆图典籍,他翻检良久,最终圈定两条航线。
其一:自广州启航,首站占城补给。航程近,风险低,稳妥可行。
其二:由福州出海,直取满剌加。但途中暗礁密布,航道复杂,极易出事,不宜首选。
这两条路线,他需寻机呈报朱厚照。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熟悉咋呼:
“尘弟!尘弟!”
“哈哈哈——刘大夏流放啦!”
朱厚照一身便服,脚步飞快闯进来,满脸得意,活像个偷了鸡的猴儿。
苏尘一笑:“早听说了。”
“哦对!李梦阳是你门生,这事是他办的……哎等等!”
“不会……是你幕后指使吧?”
“呸!肯定是你!我怎么早没反应过来!”
朱厚照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牛啊!堂堂尚书,说掀就掀?!”
这哥们儿,仿佛大明刚折了个兵部尚书,他倒激动上了。
“对了,听说朝廷要下西洋?”
苏尘不动声色,把话题往朱厚照身上引。
朱厚照一愣,随即点头:“是啊,不过八字还没一撇。航线图全烧了,现在从哪儿出海、走哪条道,全都没谱。”
“朝里还在扯皮呢,你问这干啥?”
苏尘轻笑一声:“我翻了几本古书,琢磨出两条路线,你可以瞧瞧。”
“真的?”朱厚照眼睛一亮,“快拿来我看!”
他一把接过图纸,翻了片刻,皱眉问道:“这到爪哇的线,怎么划了叉?三宝太监当年不就到过爪哇?”
苏尘点头:“确实去过,但那是从占城绕过去的——不是直航。”
“这片海域暗流密布,礁石难测,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鬼东西。为保险起见,还是先在占城补给更稳当。虽然慢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朱厚照一听,猛点头:“成!听你的!”
话音落地,他把建议牢牢记下,随后甩袖晃晃悠悠回宫去了。
苏尘则带着青蔓,直奔顺天府郊外。
早稻已熟,金浪翻涌,田埂绵延数里,一片丰年气象。
他刚到地头,程旬带着一帮村民连忙迎上来。
可这群人脸拉得老长,个个像撞了邪,眼神发直。
程旬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公子……您这稻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些天他早就坐不住了,恨不得亲自进城找苏尘问个明白。
夜里轮班守田,生怕有人半夜动手脚。
这稻长得太邪门——穗子沉得压弯了秆,一株能结几十粒籽,产量翻了几番都不止。
可究竟高产多少,谁也估不准。
苏尘淡淡道:“改良过的稻种。”
没提来源,却已让程旬等人面露惊骇,呼吸都重了几分。
苏尘扫了一眼稻田,问:“照你估计,多久能收?”
程旬掐指一算:“十来天,顶多半个月。”
“好。”苏尘心头一松。
自开春以来,他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扑在这片田上,唯恐半途出岔子。
如今亲眼见到谷粒饱满如珠,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望着苏尘远去的身影,程旬一群人久久伫立,目光里满是敬畏。
这些人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老农,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子一旦推广,意味着什么。
……
皇宫。
朱厚照一回宫,直奔乾清宫。
这几日,弘治帝正召集重臣,密议重启下西洋之事。
养心殿内,人影攒动。内阁、六部、六科给事中、都察院,一个不少。
一场非正式却极为重要的小朝会,正在展开。
“皇儿来了?”
弘治帝抬手示意:“既然到了,就坐下听听。”
朱厚照本想溜,一看满殿大臣,就知道自己撞上了议事,可爹都发话了,只能乖乖落座,瘫在龙椅旁,一脸生无可恋地听着群臣唇枪舌剑。
兵科给事中黄敏出列,拱手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宜从福州市舶司启航,首站设于满剌加、爪哇等国,作为补给据点。”
“此二国与我大明毗邻,素有朝贡之谊,航程不远,适合作为中转枢纽。”
这是黄敏连熬几夜,翻遍史籍后定下的方案,稳妥可靠。
殿中众人皆知他为此耗费心血,无人质疑,纷纷附议。
弘治帝环视群臣:“诸卿可有异议?”
无人出声,满殿默许。
弘治帝颔首。
这一次出海,是永乐之后,百年来大明再度扬帆西洋——目的,是探查海外诸国虚实,重振天朝威仪。
无论弘治皇帝还是朝中群臣,都迫切想了解那些远在海外的番邦国度,如今国力、经济与军备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这一趟远航虽未必能摸清对方军力底细,但只要探明其国力、商贸与科技水平,便足以推断出大致实力。
大明闭关锁国已逾百年,外头的世界风云变幻成什么模样,无人知晓。
人人都想知道海外诸国的真实分量,好为大明未来的对外策略权衡利弊、未雨绸缪。
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任何闭门造车、自我封闭的王朝,终将作茧自缚,拖垮自身前程。
落后就要挨打,大明必须重拾开拓之志。
黄敏奏罢,弘治帝正要点头应允,朱厚照却急忙开口:“父皇,万万不可!儿臣以为,不如先从广州启航,以占城为第一补给点。此路更近,更为稳妥。”
占城,便是后世的越南,乃大明近邻。
黄敏一听,当即轻笑:“太子此言差矣。占城与我朝陆路相通,步行皆可至,何必绕海而行?岂非多此一举,徒耗钱粮与人力?”
朱厚照立刻反驳:“黄大人,从福州直航爪哇、满刺加,航程遥远,途中凶险莫测。风浪如何?暗礁何处?谁说得准?”
“难道走占城就无暗礁?”黄敏反问。
朱厚照不退半步:“郑和当年航海图虽失,但史册明载其下西洋首站便是占城。前人走过的路,自有其道理。为求稳妥,首站择占城,绝无差错。”
黄敏摇头冷笑:“诸位当真以为,史官记事会像航行日志一般按部就班?史料所载,未必就是实操顺序。”
群臣默然,纷纷点头。确实,修史本就不必拘泥于时间线。
朱厚照面皮发烫,论口才,他确实斗不过黄敏这等舌灿莲花的科道言官。
但他仍坚持:“孤只认一个理——先抵占城,再由此出海。”
“你一开口就要直扑满刺加、爪哇,若中途翻船遇险,那可是上千条性命!谁担得起?”
这话一出,黄敏也不敢托大了。
他再狂,也清楚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人命关天,胡说八道是要背骂名的。
可航线顺序,必须按他的来!
他是文官,更是清流,不贪财,也不图利,唯独图个青史留名。
只要路线采纳他的建议,后世修史便会这样写:大明重启西洋壮举,航路出自兵科给事中黄敏之策。
黄给事中,陕西蓝田人,弘治三年进士……日夜钻研航图,上书献策,功勋卓著……
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全在此一举!
沉默良久,他猛然抬头,掷地有声:“臣,愿负此责!为大明江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朱厚照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行吧,这波他是真接不住了。
可小老弟早提醒过——从广州直航满刺加、爪哇,风险极高。朱厚照心里始终压着块石头,放不下。
弘治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黄卿与太子各执一词,此事干系重大,不容轻率。”
“满刺加也好,占城也罢,都不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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