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清风摆手一笑:“师祖已归,一路劳顿,需休整两日。两日后,请您亲赴紫云道观一叙。”
苏尘郑重抱拳:“劳烦道长代为传话,晚辈感激不尽。”
清风摇头笑道:“您言重了。您为道观所做之事,老道铭记于心。如今您身染沉疴,能得师祖出手,实乃幸事。我亦欣慰不已——年纪轻轻,何至于遭此劫难,天道亦应怜之。”
苏尘点头,神情肃然。
待清风离去,屋内气氛微凝。
李梦阳察言观色,低声问道:“老师,可是有心事?”
苏尘轻叹一声:“虽说当年道恩法师提及扶摇子曾治过此症,但那是陈年旧事……如今境况如何,我心中……并无把握。”
一句话,如冷水泼下,方才的喜意顿时淡了几分。
朱厚照却不以为意,一挥手:“哎呀尘弟,别自己吓自己!人家道观都派人来请了,还能是骗你去喝凉茶的?肯定十拿九稳!等你痊愈那天,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天大礼,保管你乐得满地打滚!”
……
翌日清晨。
谢丕早早登门。
见苏尘眉宇舒展,难得露出轻松之色,不禁奇道:“多久没见你这般舒坦了?莫非撞了什么大运?”
谢丕出身内阁次辅之家,身份尊贵,却偏偏总爱往这青藤小院跑,跟苏尘称兄道弟,旁人看不懂,他自己也说不清。
忙?他当然忙。可苏尘这儿,他就是放不下。
苏尘淡淡一笑:“身子一向不济,最近寻到一位高人,或许……能治。”
谢丕早知他体弱,但平日瞧着也不像大病之人,顶多偶尔咳两声,从不曾往深里想。
“什么病症?”他问。
苏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肺痨。”
“嗯?”
谢丕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尘,眼神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心疼,层层翻涌。
良久,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苏尘见谢丕怔在那儿,便开口问了句。
谢丕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没……我真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
虽说苏尘提过自己有疾,可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些小毛病,养养就好。
关键是——苏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像一个被死神盯着的人?
谢丕沉默良久,心头压着块石头。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竟能在命运的废墟上,笑得如此坦然。
换作是他,早就在绝望里溃不成军了。
更何况,苏尘还是孤身一人,父母早逝,身染肺痨……
这得是多狠的心性,才能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还面不改色?
他坚强得让人心酸。
谢丕低声说:“我真是小瞧你了。我一直觉得你没什么大碍……现在才知道,你是扛着命在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很敬佩你。”
苏尘只是笑了笑,风轻云淡。
谢丕忙道:“对了,你说找到能治你的人了?”
“嗯,紫云道观的道士,过两日就去瞧瞧。”
谢丕用力点头:“一定能治好!绝对能!”
“谢谢。”苏尘轻声道。
谢丕不再多留,拱手告辞,转身出了青藤小院。
踏出院门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抬头望去,天色阴沉,乌云翻涌,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脚步虚浮,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许多过去想不通的事,如今全都串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苏尘为何从不提科考。
以他的才学,中个解元易如反掌——连他教出来的学生都能轻松夺魁,老师会差到哪儿去?
以前他还暗自揣测,是不是苏尘对仕途心灰意冷。
现在想想,简直荒唐可笑。
他曾觉得苏尘活得太过寡淡,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僧。
可若换作自己身处那种境地——亲人不在,性命朝不保夕,怕是连翻开书页的力气都没有。
说实话,他打心底佩服这个人。
轰隆——!
一声惊雷炸裂天际,大雨倾盆而下。
谢丕猛然回神,加快脚步奔回府邸。
屋内,谢迁正挑灯夜读。见儿子浑身湿透地冲进来,皱眉道:“怎的不带伞?”
“快去擦干,别染了风寒。”
谢丕应了一声,片刻后换好衣裳,又折返回来。
“爹。”
谢迁抬眼,狐疑地看着他:“怎么,有心事?”
谢丕低声道:“我……挺佩服苏尘的。”
谢迁一笑:“你不是一向欣赏他?我也一样。”
“谁能想到,那小子竟能捣鼓出那种高产水稻……我倒是想通了,他能入皇上的眼,八成就是靠这个。运气是真不错,一步登天。”
“要哪天他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是当今天子,还不吓得魂飞魄散?”
谢迁笑着摇头,随即又叹气:“可惜啊,这孩子太低调。皇上封他伯爵,换了别人早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结果他悄无声息,跟没这事儿似的,外人还以为圣旨发错了。”
“不过嘛,或许他就喜欢这样。”
谢丕忽然开口:“他生病了。”
“嗯?”
谢迁一愣。
“肺痨。”谢丕声音沉了几分。
嘶——
谢迁瞳孔一缩,眼神骤然复杂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都有。”
“什么?!”
谢迁猛地坐直,震惊得说不出话。
一直都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病!
这是能要命的绝症!
可他竟还能谈笑自若,教书育人,研究农事,甚至帮人中举……
谢丕看着父亲,缓缓道:“所以我才佩服他。他父母早就没了。”
“听说家里给他订了门亲,顺天府宁知府的女儿。”
“宁诚那边退婚了。”
“他孤身一人来顺天,要是没点骨气,早就饿死街头了,哪还有后来那些事?”
“最开始,他连饭都吃不起,全靠猜题挣点小钱活命。”
谢丕一句一句,将苏尘的过往尽数道出。
谢迁听着听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清瘦身影,在风雨飘摇中踽踽独行的画面。
不知不觉,眼眶发热,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这孩子……命太苦了。”
“宁诚——真不是东西!”
“我要是苏尘,刚封了爵位,第一件事就是找宁诚显摆去!”
谢丕却笑着摇头:“他压根没提这事儿,连自己封了伯爵都没跟人说,照样低调得很。现在整个顺天府,好多官员都不知道大明朝悄无声息地多了个伯爵。”
谢迁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欣赏:“这孩子,沉得住气,不张扬、不炫耀,真难得……可惜啊,身子骨……”
“御医那边有没有谱?改日我得空去太医院问问。”
谢丕摆摆手,笑道:“爹,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苏尘说了,他找到能治他病的人了——紫云道观的扶摇子。”
“扶摇子?”谢迁一怔,随即眉开眼笑,“苦尽甘来!这是大喜事!若真能痊愈,将来大明或许要出一位少年英杰了!”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谢丕道:“我去写几个字,你找个机会亲自送到紫云道观。”
“再让道录司那边通融一下,今年给他们多批几个道士名额。”
毕竟,入道门不等于成道士。得在道录司挂上名,才算正经出身。
天下道观林立,可每年名额就那么点,僧多粥少。
谢迁这一手,明面上是给紫云道观撑腰,实则是为苏尘铺路——意思很清楚:好好治我看好这小子,别怠慢了。
谢丕心领神会,点头笑道:“好!”
顿了顿,他又问:“爹,您这么看重苏尘?”
谢迁微微一笑,语气笃定:“是。不是贬低你,他日后的成就,恐怕不止高过你……说不定,连我都望尘莫及。”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毫无玩笑之意。
谢丕也不恼,反而笑了:“我早认了,论才情、论气度,我差他一大截。以后别说我自己,怕是大明都得仰仗他几分。”
谢迁点点头,可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只是……他到底是辅国良臣,还是乱世权相?谁又说得准呢?”
这孩子隐忍得太深,心思如渊。
如今尚能克己守礼,可一旦掌权,会掀翻多少风浪?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傍晚时分,细雨未歇,敲在青藤小院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秋意渐浓,寒气悄悄爬上了屋檐。
书房灯火未熄,苏尘伏案夜读,烛光映着侧脸,静得像幅画。
青蔓端着茶进来,轻声道:“公子,外面黄老爷又来了。”
黄老爷?苏尘一时愣住,转念才反应过来。
“请他进来。”
不多时,弘治帝背着手,含笑踱步而入。
“黄大叔,您这脸色比前阵子强多了。”苏尘打量着他,笑道。
弘治帝点点头:“听你的话了,最近没怎么熬夜理政,果然舒服不少。”
话音未落,冷风一灌,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苏尘眼珠一转:“要不要试试蒸个桑拿?”
“桑拿?”弘治帝一脸茫然。
苏尘没多解释,直接带他往后院走。
这是弘治帝头一回踏足此处,一眼望去,亭台错落,雾气氤氲,还有个冒着热气的池子,顿时好奇起来。
“你这小子,活得比神仙还讲究。”
“这池子是荷塘?”
苏尘摇头:“温泉。活水引自会通河,底下烧着炭炉,水温正好。”
弘治帝眼睛一亮:“还能这样?让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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