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铁甲映着雪光,肃然无声
“此事不得外泄。”
王华急忙躬身:“皇上放心,臣必妥当处置。”
“那苏尘呢?”
他试探着问。
皇帝闭了闭眼,沉声道:“由他去吧。好心办了错事,怪也无益。”
王华垂首应诺。
方才那一问,本就是试水——他想看看,皇帝心里,到底还给苏尘留了几分余地。
其实王华心底还是向着苏尘的,打心眼里赏识这小子,更不愿见他因这件荒唐事,被皇上彻底弃如敝履。王华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养心殿。
弘治皇帝重重吁了口气,压低嗓音啐道:“这混账东西!专挑节骨眼上添乱!”
顺天府,紫禁城外,太庙往西三百步光景。
礼部早把祭坛搭好了,可人人脸上都挂着苦相——谁心里不打鼓?
事已至此,只能咬牙硬撑。
果如苏尘所料,天刚擦出点鱼肚白,四面八方的百姓便潮水般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人们踮脚张望,攥紧手心,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只盼神明显灵。
雪还在下,又密又沉,鹅毛似的往下砸。
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一脚噗嗤作响。
禁军早已挥帚扫雪、列队拦人,铁甲映着雪光,肃然无声。
太庙四周摆好了供案,约莫一丈高,红绸铺底,贡品齐整,香炉袅袅吐着青烟。
万事俱备,就等紫云道观的道士现身。
青藤小院。
苏尘起身时天还没亮透。
清风道长来得比鸡还早,枯瘦的身影刚踏进院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活像刚送完亲爹。
苏尘一愣:“道长这么早就来了?”
“用过早饭没?”
清风摇头,嘴唇发白:“咽不下。”
“那正好,一起垫垫肚子。”
清风连连摆手:“真吃不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脸也绷得紧紧的,眼圈发青,活像挨了半夜训斥。
苏尘点点头:“那我先吃了,吃饱就动身。”
——你还吃得下?
——这节骨眼上,你竟还咽得下饭?
——贫道怕是今日就要折在这儿了!
——紫云道观百年清誉,怕是要栽进这雪坑里了!
苏尘倒没他那么慌,自然也不必慌。
可真相又不能明说,只得长叹一声。
“咦?你叹什么气?”
清风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味儿。
苏尘忙摆手:“没有没有。”
“有!你分明就有!是不是……也瞧见贫道的下场了?”
苏尘筷子一搁,再也没胃口,只得扶着清风道长往外走。
清风刚到太庙门口,腿肚子就发软,下意识就想掉头——
人山人海,黑压压全是脑袋!
他哪还有脸登台露相?
刚转身要溜,忽听苏尘朗声一喊:“让一让!紫云道观仙师驾到!”
清风:!!!
霎时间,千百双眼睛齐刷刷钉了过来。
退路被堵死,他只得硬挤出个笑,嘴角抽得厉害。
偏这强撑的一笑,落在百姓眼里,竟似胸有成竹、稳如泰山。
“仙师救命啊!”
“求您快止住这场雪吧,草民给您磕头了!”
清风:“……”
在苏尘半扶半推下,他一步一挪,终于上了高台。
台子内侧早被禁军团团围住,空荡荡的,只站着礼部右侍郎王华并一干属官。见二人上来,王华照例朝清风拱手:“道长,全仗您了。”
清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王华一眼看穿他的慌乱,忽地叹了口气:“对不住。”
“啊?”
清风茫然抬眼。
王华摇摇头,苦笑:“老朽失言,失言了。”
清风心头更沉,一把拽住苏尘袖子:“方才那位大人一句‘对不住’,到底啥意思?”
苏尘顿了顿,轻笑:“不过是礼部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若今儿雪不停,所有罪责——全算在紫云道观头上。”
“我勒个去!”
清风拳头猛地攥紧,眉峰拧成刀锋:“这……这不是拿人当替罪羊吗!”
话音未落,朱厚照一路笑着跑来,靴子踩得雪沫四溅。
苏尘忙迎上去:“太子殿下到了?”
朱厚照拍拍他肩膀:“尘弟客气啥!清风道长也不是外人,哈哈!”
苏尘侧身一指远处:“王大人也在那儿。”
“成!”
朱厚照点头,转头问清风:“道长,准备好了没?”
“还……还没……”
清风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干沫。
望着太子那副浑然不觉的笑脸,他忽然懂了——苏尘怕是连太子都瞒着。
三人正说着,张家兄弟拨开人群挤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布包,一路叮当作响,全是银锭碰撞的脆响。
“喂!”
“老道!咱哥俩押了重注,赌你准能停雪!”
“今儿要是雪不歇,扒你道袍,拆你道观!”
我滴乖乖!
苏尘眼皮一跳,心道这俩活宝,连祈福都能做成买卖,真是绝了。
“这二位是……?”
清风声音发虚。
苏尘淡声道:“两位侯爷,当今皇后的亲弟弟。”
“我的老天爷啊!”
清风腿一软,差点跪雪里。
今天要是翻了船,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苏尘看着他发白的脸,轻声道:“吉时到了,该上台了。”
清风嗓子发紧:“我……真不想上去……要不……改日再试?”
“拖不得。”
苏尘抬手朝王华示意:“王侍郎,道长已准备妥当,请带他登台。”
雪还在簌簌落,按顺天府志推算,今日必停。
可万一时辰掐不准,雪提前歇了,反倒弄巧成拙。
苏尘没再耽搁,直接示意礼部官员,将清风道长簇拥着送上高台。
清风站定一瞧,整个人僵在原地——
台上胡乱搭了个草棚,几张黄纸,两支蜡烛,一把桃木剑,歪斜斜插在香炉边。
他瞪圆了眼,几乎失声:
谁干的缺德事?!拿这些破烂糊弄神仙?!
他仰起脸,目光掠过灰白的天幕,又偏头凝望——鹅毛大雪仍簌簌不绝,压得屋檐低垂,连风都裹着寒气往人脖颈里钻。
两名道童缩着脖子,声音发虚:“师父,这雪……真能歇住?”
清风道长只吐出一个字:“玄!”
朱厚照远远瞧见,凑近苏尘,压低嗓门:“他们不焚香、不踏罡步斗,就这么干站着?”
苏尘笑了笑:“兴许早就在用耳朵听天意、用舌头尝风势了——哪非得敲钟打鼓才算施法?”
……
王华:“……”
你倒是张嘴啊!
这话也敢往外撂?脸皮是铜浇铁铸的?
他攥紧袖口,抬眼望天,雪片依旧密密砸落,没半点收势,心头像坠了块冰,沉沉往下坠。
他转身踱到礼部官员跟前,语速放得极轻:“若今日午时前雪还不住,立刻把消息撒出去。”
“遵命。”
王华摆摆手,再不愿多留片刻,袍角一甩,径直回了礼部衙门。
张家兄弟却兴致勃勃挤进人群,摊开红布吆喝开盘,不过一炷香工夫,腰包又鼓了一圈。
啧,这对活宝,还真是闻着腥味就来,逮着风口就上。
苏尘牵着朱厚照走过去,笑问:“停雪赔率,怎么个算法?”
张家兄弟斜眼打量:“你也掺和?”
“好说——若雪不停,一赔二。”
苏尘挑眉:“那要是停了呢?”
“一赔十!”
苏尘点头:“我押一百两,赌雪停。”
朱厚照立马接话:“我也押一百两,赌停!”
兄弟俩拍腿大笑:“成!痛快!掏银子!”
苏尘递钱时却攥住对方手腕,眼神微沉:“可别等收了钱,转头翻脸不认账。”
张家兄弟一瞪眼:“瞎琢磨啥?满场百来号人押着呢!失信一次,往后谁还信咱的盘口?招牌砸了,以后拿什么坑……咳,拿什么做生意?”——他们讲信用,倒不是心善,而是怕坏了口碑,断了后路。
银子到手,兄弟俩又蹿进人堆,扯开嗓子嚷:“涨啦涨啦!雪停赔率升到一赔十五——还有谁要押?”
嚯!
苏尘眼皮一跳:这还是实时调价?看云色改赔率?
皇宫深处,弘治皇帝裹着玄狐裘,步履匆匆踏入钦天监。
钦天监专司观星测气、推演吉凶,平日里也就是个摆设。
皇帝心里本也不信这套,可这事牵着太子的体面,由不得他不上心。
监正慌忙拱手跪迎。
皇帝抬手止礼,开门见山:“这场雪,今儿能住吗?”
监正长叹一声,缓缓摇头:“回陛下,臣彻夜守候,未见云势松动之象。”
“别说今日,往后三五日,怕也难有转机。”
“唉……”
皇帝负手立于高台,仰头望雪,肩头微塌,轻轻吁出一口白雾。
苏尘这小子,真是好心烫了手——好端端的,偏去求什么雪停?
求便求了,还非得把皇儿拽进这滩浑水里!
眼下朝中压力如山:杨廷和领头,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矛头全指苏尘。
皇帝既得替儿子兜底,又得护着苏尘不被撕碎。
这几日,他单独召见王华与三位阁老,话没明说,意思却透亮:人,必须保住。
内阁试探着问:倘若午时雪未止,杨廷和等人弹劾必更凌厉;若执意保人,恐将开罪满朝文官,是否可略作贬谪,暂避风头?
皇帝只回一字:“不。”
不仅要留任刑部司刑员外郎,还要挪位子——最好塞进翰林院待诏,随叫随到,方便随时提点。
内阁无奈,只得颔首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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