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何以断言?”
“陛下不妨遣人赴贵州看看——王守仁在那里写的不是公文,是活命的章程。”
弘治将信将疑,颔首:“朕会细查。”
末了又瞥他一眼:“对了,翰林这关,有几分把握?”
苏尘叹口气,眨眨眼:“一分没有。皇上真不考虑让臣瞄一眼题?”
弘治眼皮一跳,袍袖一甩,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苏尘望着那抹明黄消失在院门,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皇帝回宫即召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入乾清宫,声如金石:“速遣干吏赴贵州——要快,朕等他的实报。”
袁廷心头一凛,拱手垂首:“臣,遵旨!”
弘治皇帝眉峰微拢,指节不疾不徐叩在紫檀案上,一声声沉而稳。
王守仁……
苏尘这般力荐你,但愿你真有掀浪的本事。
……
转眼三日已过。
今儿正是翰林院遴选待诏的日子。
刑部衙门里,苏尘利落地交代完手头差事,整了整衣袖,转身欲行。
闵珪带着两位侍郎迎上前,声音温厚:“苏大人,我刑部还从未出过翰林待诏——这一回,可全看你了。”
这几日同处一衙,苏尘对这群同僚早生出几分亲近。
他只略颔首:“那便去了。”
闵珪目送他背影穿过朱漆廊柱,忽然低声道:“说来奇怪,本官总觉得,这小子能劈开一条路出来。”
两位侍郎一怔,脱口道:“大人竟如此看好他?”
话出口才觉失言——岂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哪个不是青灯黄卷熬出来的?读过的书堆起来,怕是比人还高;磨出来的文章,字字都浸着墨汁与年岁。
想从这群人中间硬生生闯出名次,谈何容易?
闵珪却只是浅笑:“且看着吧。这年轻人,骨头里有股劲儿。”
此时苏尘已踏进翰林院大门。
礼部监考官早已列位就绪,袍袖垂落,神情肃然。
试卷发下,他扫了一眼题面——“何以治大明”。
他指尖一顿。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极重。
旁人怕是要伏地颂圣、引经据典,把祖制翻来覆去描金镀银。
可苏尘偏不。
治国之要,先识病灶。
而大明最深的创口,便是党争。
唐时牛李相轧,耗尽国力;明末诸公更甚——朝堂之上,不争利弊,只争输赢;不问苍生,只问派系。
人人忙着拆台,谁还搭桥?
国势倾颓,岂非必然?
他提笔疾书,将党争之害层层剖开,字字如刃。
至于前头八股,他则信手敷衍,不求工巧,但求无错。
交卷时,满堂老翰林尚在伏案挥毫,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忽见一人起身离座,众人齐刷刷抬眼,满脸愕然。
这就交了?
我们连破题还没写完呢!
礼部主考亦是一愣,忙唤住他:“苏大人,当真不再斟酌?”
苏尘摇头:“不必了。”
“……好。”
暮色刚染上宫墙,礼部已收齐卷子,连夜启封阅卷。
六部侍郎齐聚一堂,糊名誊录,逐篇细评。
前几份,众人不过点头,旋即搁置——辞藻再华美,终究是空架子;道理再周正,全是老生常谈。
直到一份卷子摊开。
吏部侍郎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这位……不走寻常路啊!”
其余人围拢过来,通篇读罢,脸色渐沉,呼吸都缓了几分。
“先放一边,回头看看他的八股。”
“嗯。”
众人面色凝重,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里,陡然冒出一篇刀锋般的策论:以牛李党争为镜,照大明今日之局;再推科举取士之弊,预判未来官场生态——句句扎心,招招见血。
比起那些四平八稳的应景文字,这篇简直像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
可它太锐,太扎眼,太不留余地。
一时竟没人敢轻易定等第。
单论八股,此人已是翘楚无疑。
礼部几位主官私下议定:此卷,当列榜首。
偏有老成持重者摇头:“若将此文张榜,怕是明日就有御史参本,说咱们煽风点火、挑拨朝纲。”
僵持不下,只得呈报内阁,请阁老们拿主意。
毕竟翰林待诏,终究是天子亲点的人,该由上面定夺。
……
卷子很快送进内阁。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礼部向来眼毒,怎会连份翰林卷子都拿不准?
他们摊开一叠候选卷,逐份细读。
直到那篇《论党争于大明治道之害》映入眼帘。
三人目光一凝,屏息展卷,一字未漏。
读毕,刘健长叹:“此策,当居魁首。”
李东阳抚须低语:“礼部踌躇,原是怕它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迁忽而抬眼:“……是他?”
满室无声。
无人接话,只将卷子默默封好,快马送进乾清宫。
弘治帝披衣阅卷,久久未语。
……
三日后,翰林院榜单张贴。
苏尘之名,赫然榜首。
院中老翰林哗然,愤懑难平,纷纷扬言要面圣申辩。
他们认定,必是陛下与内阁暗中授意,才让一个刑部小官压过满院饱学之士。
这些人一生埋首典籍,不屑结党,更不信权术。
弘治帝召来落选诸人,神色平静:“朕准你们看他的卷子——仅限今日,不得外传。若看完仍不服,朕另给你们机会。”
卷轴徐徐展开。
满堂静默。
唯有烛火轻跳,映着一张张骤然失语的脸。
再看看其他同僚的卷子,众人纷纷垂首不语。
原来满纸策论千篇一律,通篇不见半点真问题,全在堆砌辞藻,盛赞弘治皇帝圣明勤政。
弘治皇帝语气沉沉,目光扫过众人:“朕要的,是能盯住病灶、开得出方子的人。诸位觉得,这答卷可还称心?”
翰林院一众官员齐齐噤声。
他们服了,服得彻底,也终于看清自己输在哪儿——不是笔力不济,而是脑子空转,眼睛蒙尘。
先前还有人嗤笑苏尘不过是个斜封官,哪配进翰林待招?
可此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八股文章,苏尘写得稳如磐石,偏又锋芒暗藏,令人拍案;
馆阁体墨迹,早已炉火纯青,一笔一划皆见风骨;
至于策论,直指时弊,条分缕析,他们自认望尘莫及。
再无争辩,众人抱拳躬身,声音低而诚恳:“臣等,惭愧。”
弘治皇帝轻应一声,负手转身,缓步离去。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神色各异。
杨廷和心头存疑,总觉得里头有蹊跷。可翰林院上下竟如哑了一般,无人置喙。他亲自问询,只听一句句答得干脆:“看过苏大人的卷子,我们输得心甘情愿。”
这话一出,杨廷和顿时语塞。
若此前尚有一丝疑虑,如今连最较真的翰林都低头认输,他还能说什么?
不多时,吏部奉旨颁诏:擢升苏尘为翰林院待招。
刑部衙门内。
尚书与侍郎联袂登门,拱手笑道:“苏大人,恭喜高升!”
消息如风过林,刑部上下争相道贺。
苏尘初闻亦是一怔,要说欢喜,倒谈不上多浓烈……
这份榜首之名,恰恰照见翰林院的暮气沉沉。
真正能扛鼎治国的人,实在寥寥。
他望着朱红廊柱,心头微沉——
翰林院本该是国器所出之地,将来入阁拜相者,多半出于此间。
可若连问题都不敢正眼瞧,又怎能担得起江山托付?
他笑着向同僚拱手致谢,约好改日设酒小聚。
回到槐花胡同,谢丕已立在青藤小院门前,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定能入翰林!”
“恭喜苏兄!”
苏尘微微一笑,眉眼舒展。
两人闲话片刻,谢丕抱拳告辞。
他刚走不久,宫中便来了人——弘治皇帝亲至。
“臣,叩见皇上。”
“免了免了。”弘治皇帝摆摆手,径直踱进院中,“文章写得扎实。”
苏尘轻叹:“原以为会有些波澜,谁知满卷雷同,竟无一人另辟蹊径。”
弘治皇帝脚步一顿,神情微凝。
是啊,这不是吉兆。大明要的,不是只会背书颂圣的书生,而是敢揭疮疤、肯下刀子的干吏。
若将来把社稷交到这批人手上,下一代又当如何?
内阁三老已鬓霜染雪,六部尚书亦年近古稀……留给太子的班底,竟如此单薄。
眼下堪用者,似乎只剩一个苏尘。
可他还这般年轻……
弘治皇帝长长吁出一口气,仰头望向渐暗的天色,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苍茫。
……
夜色四合。
都察院一名御史自贵州星夜返京,直奔右都御史袁廷府邸。
“袁大人,您交代的事,查清了。”
袁廷略一皱眉:“何事?”
御史压低声音:“王守仁的事。”
“他在贵州,不,整个南疆——简直神乎其技!”
袁廷一怔:“此话怎讲?”
……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苏尘唤来魏红樱:“去请李梦阳过来。”
李梦阳匆匆赶来,面带疑惑:“老师,这么晚召学生,可是有要事?”
苏尘静默片刻,开口道:“空同,你怕是要动身去江西一趟。”
李梦阳一愣:“嗯?这是……”
他盯着苏尘,满腹不解:“老师,究竟为何?”
苏尘目光沉静:“我已向皇上举荐你与王守仁,共理江西。”
李梦阳猛然抬眼,愕然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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