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满朝文官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抓刘瑾？
这跟苏尘有什么关系？
弘治皇帝缓了口气，语气反倒沉静下来：“苏待诏早就不兼内厂提督了。这差事，朕半年前就交给了东宫刘瑾。”
“苏待诏是翰林清流，岂能统率厂卫？”
“朕真没想到，刘瑾接手不过数月，就敢行此悖逆之举，实属胆大包天，罪不容赦！”
群臣恍然，齐齐躬身：“皇上圣明！”
唯有杨廷和，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整张脸涨得紫红！
放屁！
哪来的刘瑾主事？分明就是苏尘一手操持！
皇上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替苏尘挡刀！
苏尘也悄然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弘治皇帝，心底一阵震动——
刚才自己绞尽脑汁也没想出的解法，皇上三言两语便拆得干干净净。
这份机断，这份分寸，这份护犊子的巧劲儿，实在令人叹服。
“今日议毕，退朝。”
“遵旨！”
苏尘刚踏出奉天殿门槛，怀恩太监便迎上来，低声道：“苏待诏，皇上召见。”
苏尘颔首，随他往养心殿去。
杨廷和站在原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没出口。
苏尘路过时，目光微沉，扫了他一眼——眼下还不知漏洞出在哪，只能回去后寻魏红樱细问。
转眼间，他已随怀恩步入养心殿。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却不带火气：“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何要让内厂盯百官？图的是什么？”
这是护他，不是审他。
大殿上不便深究，特意单独召来点拨。
无论皇帝怎么说，苏尘心里都只存敬重，没有半分抵触。
他抱拳垂首：“陛下，臣……是在为太子铺一条安稳的登基路。”
“臣知罪。恕臣直言，皇上的身子……自古权柄交接，最易生乱。”
“臣怕太子根基未稳，更怕有人结党营私，挟制东宫，架空君权。”
“所以臣提前布下耳目，防患未然。此事未禀明圣上，是臣僭越。”
弘治皇帝微微一怔，随即长舒一口气，脸上那点余愠，尽数散了。
他轻叹：“是朕多虑了。原来你早已想到这一层，比朕还周全。”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苏尘应声点头，却顿了顿，还是低声问：“陛下……您的病，真不告诉太子么？他是您亲骨肉啊。臣怕将来他骤然得知，心口难承。”
弘治皇帝摆摆手，语气淡而坚决：“你先回吧。”
“是，臣告退。”苏尘没再强劝。
东宫门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带着一队缇骑，大步而来。
刘瑾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变色，横身拦在阶前，厉声喝道：“牟斌！你疯了不成？谁给你胆子带人闯东宫？！”
“你想造反？！”
牟斌冷眼一瞥，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抓你。”
“抓咱家？凭啥？你可知咱家是谁？！”
牟斌懒得搭话，手一挥：“锁了，送诏狱！”
“啊？！”
“放开咱家！”
“殿下救命！锦衣卫打上门来了——”
刘瑾扯着嗓子嚎，可没人搭理。
他彻底懵了：到底犯了啥事？锦衣卫咋说来就来？凭什么？
直到诏狱铁门哐当合拢，血腥气扑面而来，刑具上暗褐色的斑痕赫然入目，刘瑾才浑身一哆嗦，腿肚子直打颤，半点东宫大伴的骄横都没了。
他抖着嗓子问：“咱家到底犯了哪条律？总得给个明白话！咱家是太子身边的人，是内厂佥事，牟斌，你不讲清楚，这事没完！”
牟斌眼皮都没抬：“刘都督，皇上亲口所封——你是内厂提督，不是什么佥事。”
提督？
我什么时候成提督了？
刘瑾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忽然抬头，望着牟斌远去的背影，身子剧烈一晃，牙齿咯咯作响。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定是内厂番子查百官的事，被杨廷和参了一本！
而苏尘……不对，不是苏尘，是皇上——皇上为了护住苏尘，竟把咱家推上风口浪尖！他压根没认苏尘是内厂提督，反倒指名道姓，说咱家才是那个执掌诏狱、统辖番子的提督？
刘瑾浑身发僵，脑子嗡嗡作响，活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这哪是救人，分明是亲手往自己脖颈上套绞索！偷鸡不成反折了三根手指，连骨头渣都硌得生疼。
皇上究竟多偏袒苏尘，才能把一盆滚烫的脏水、一口沉甸甸的黑锅，全泼到咱家身上啊！
完了。
刘瑾心口发凉，喉头发紧，手心全是冷汗。文官们恨厂卫入骨，他比谁都门儿清——这顶帽子一旦扣死，就是催命符！他们不会留情，更不会手软，只消一道弹章、几句密语，咱家脑袋就得在西市菜市口滚三圈！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刘瑾急得指甲掐进掌心，眼眶都泛了红。
杨廷和……杨廷和会不会拉咱家一把？
这消息，本就是咱家悄悄递到他案头的，如今捅出天大的篓子，他真能袖手旁观？
刘瑾心里还吊着最后一丝念想，像快熄灭的灯芯，明明灭灭，不肯彻底断气。
……
东宫。
朱厚照今早刚睁眼，就唤了两声“刘伴伴”，却只见几个小太监低头缩脖地杵在门口，不敢应声。
这些年，他早把刘瑾当成了影子、当成了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亲信；刘瑾也早摸透他那股子孩子气的烈性与依赖，两人之间，早不是主仆，倒似兄弟一般黏稠。
张永一路小跑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太子爷！刘公公……昨儿夜里被锦衣卫锁走了！”
“什么？”
朱厚照猛地坐直，脸色骤变，一掌拍在紫檀案上，“混账东西！谁给他们的胆子？敢闯我东宫抓人？问过本宫没有？！”
“锦衣卫这是疯了？还是瞎了？眼里还有没有东宫这二字？！”
他腾地起身，袍角带翻了茶盏，怒气冲冲往外冲：“走！本宫这就去找父皇！拆不了他们的衙门，也要掀了他们的值房！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这是当面抽本宫的脸！”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殿门，靴底踩得青砖咚咚作响。
养心殿内。
弘治皇帝正伏在御案前批红，墨迹未干，纸页微潮。苏尘垂手立于侧畔，神情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皇帝腕间微微起伏的青筋上。
平日里，奏疏十之七八，皇帝必与他逐条推敲；朝中积弊、六部人事、户部亏空、边镇粮饷……桩桩件件，皇帝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他在亲手锻刀——一把能承重、能劈开乱局、能稳稳托住朱厚照登基大典的利刃。
他对苏尘，早已不是信重，而是托付。
忽闻外头一阵杂沓脚步，朱厚照掀帘而入，额角沁汗，胸口起伏。
“父皇！”
他一眼瞥见苏尘，略一点头：“尘弟也在？”
随即脸一沉，火气腾地蹿上来：“太不像话！简直无法无天！”
弘治抬眸，唇角微扬：“谁惹得我家太子动这么大气？”
“锦衣卫！”朱厚照咬牙，“昨夜闯我东宫，绑走了我的大伴！他们当东宫是筛糠的破庙？还是当本宫是泥捏的菩萨？！”
“父皇，您得替儿子做主！”
弘治静静看他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刘瑾？”
“刘瑾若不进锦衣卫诏狱，苏尘就得进去——你挑一个。”
朱厚照一愣，脚下一顿，像被钉在了金砖地上。
他狐疑地转头望向苏尘：“尘弟，怎么回事？”
苏尘苦笑，拱手道：“回殿下，此事牵扯甚广。内厂番子确在暗查百官行迹……”
“查谁？为什么查？”朱厚照拧眉，“不是说内厂不涉朝政么？你怎敢越界？”
苏尘垂眸，未答。
有些话，能对皇帝剖心，却不能对太子明言——那病榻上的咳嗽声、咳出血丝的帕子、日渐苍白的手背……他不敢提，怕惊了少年心神，更怕搅了皇帝苦心维持的安稳假象。
弘治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是朕授意的。自有朕的道理。你不必细究。”
顿了顿，他目光如铁：“刘瑾若不进诏狱，苏尘便得进去。你自己选。”
朱厚照连连摆手：“父皇，儿臣谁都不想他们进去！您赶紧让锦衣卫放人！”
弘治摇头：“风头未过，此时放人，便是授人以柄。”
“再者，内厂之权须大幅收敛，甚至……裁撤。”
“要救刘瑾，内厂就得撤。”
朱厚照怔住，下意识看向苏尘，声音软了下来：“尘弟，你劝劝父皇。刘伴伴跟了我十几年，端茶递水、陪读伴驾，早成了我胳膊腿儿……求您，别让他蹲牢房。”
苏尘默然片刻，抬眼望向皇帝，嗓音低而稳：“陛下，太子所言亦是实情。不如……撤了内厂。”
弘治深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朕知道了。”
“先让刘瑾在锦衣卫住几日。你且回去吧。”
朱厚照大喜，忙不迭磕头谢恩，又转身朝苏尘郑重一揖。
苏尘颔首，神色淡然。
那一刻他明白了：史书没骗人。刘瑾在朱厚照心里，从来不是个太监，而是半截长在身上的骨头。为保他，太子宁愿亲手斩断自己刚磨亮的刀锋——内厂，说撤就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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