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先治水患,再返京师
苏尘摇摇头,眼里带点狡黠:“我人早不在苏州府了。等我一走,他们找谁说理去?难不成真来缠你?还不是得低头去找下面办事的?人家再跟他们推一推、拖一拖,事情不就又绕回老路了?”
唐寅听着,心头一震,暗自咂舌——原来日常言语之间,处处藏着门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苏尘手里竟也能掂出分量、转出乾坤,由不得他不心服。
两人刚踏出院门,远远就见一队衙役快步而来。
是府衙三班的差役。
这一下,苏清眼睛都亮了,撒腿就往前冲,一眼瞅见抬来的那顶轿子——青呢帷盖、朱漆扶手,六人肩舆,分明是文官专用规制,寻常人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府尊来了!
他喉头一紧,高声嚷道:“肃静!肃静!府尊大人驾到,诸位莫喧哗,随我迎驾!”
宾客们一听,顿时像被雷劈中,个个僵在原地。
“苏清真有面子!知府老爷竟亲自来喝喜酒?”
“老天爷!”
“这在衙门里混得是真开窍啊!”
“快噤声!别失礼!”
……
众人跟着苏清绷着脸走出院门。平日里别说见官,连衙门口都绕着走,头回直面大明官吏,难免手心出汗、腿肚子打颤。
苏清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发紧:“小人叩见大老爷!”
他走得飞快,有意抢在苏尘前头,擦身而过时还冲苏尘意味深长地一笑。
知府却微微一愣,皱眉打量他:“你是……?”
苏清赶紧补上:“三班快手,苏清!”
知府这才“哦”了一声:“今日成亲?恭喜。”
“谢大老爷抬爱!请大人入内饮杯薄酒?”
知府显然已无意多谈——刚才那一句寒暄已是格外给脸,怎料这人还不知进退?
他不再搭理,转身直奔苏尘而去,笑容瞬间热络起来:“苏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本官刚巡完农桑回来,远远望见您身影,真是巧遇。”
“来来来,上轿,咱们一道回衙门!”
苏尘莞尔:“好,正有几件事想与您细说。”
“对了,这位是我好友唐寅。”
知府朗声一笑:“久仰久仰!如今苏州城里,谁不认识唐解元?走,衙门摆酒,咱痛快喝一场!”
“嗯。”
身后——
所有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苏尘随知府登轿离去,至于院外那一片呆若木鸡的乡邻,他早已无暇顾及。
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界不同,连话都说不到一处。
良久,人群才慢慢活过来。
一位白发老者喃喃道:“苏尘……哎,府尊咋喊他‘大人’?”
他扭头望向苏清。
苏清一脸懵,心说:我哪知道?
另一位老者又问:“府尊不是来喝你喜酒的?”
烦不烦?净问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用得着你提醒?
“苏尘该不会……真当上大官了吧?我看府尊对他,还挺恭敬?”
看见了看见了,当老子瞎啊?
苏清肚子里烧着一团火,却硬是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听着。
……
苏尘回到府衙,知府才恍然:原来驿站这块,早被苏尘悄悄攥在手里。
府里一直晓得,驿站名义归户部统辖,可私下另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也在调度。
他万万没想到,那只手,竟是苏尘的。
这年轻人,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
想到这儿,知府后颈微微发凉。
晚膳由知府与唐寅作陪,席间谈笑风生。饭毕,苏尘起身告辞,知府执意相送,被他笑着婉拒。
他随唐寅踱至苏州河畔。夜色初染,河面灯影摇曳,画舫上吴音婉转,丝竹轻扬,一派江南风流。
唐寅嘴角微扬:“苏老师,学生陪您去画舫听曲如何?”
“分文不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如今他在苏州府已是声名鹊起,早年又以才子之名遍传江南,进出勾栏瓦舍,非但不用掏一文,反而常有姑娘塞银票、递香囊,倒贴得理直气壮。
苏尘轻笑摇头:“不必了,我婚期将近。”
唐寅略一挑眉:“成亲和听曲……还能冲撞上?”
苏尘默然片刻,终是没接话。
罢了——有些念头,本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他信的是规矩与担当,而眼前这群人,信的是风流与快意。
两人沿苏州河缓步而行,水波轻晃,柳影斜斜。不时有姑娘隔岸招手唤“唐公子”,可更多人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苏尘身上——那身清朗气度,如松立山涧,教人一眼难忘。
唐寅只含笑应着,只道是“至交,亦师亦友”,其余一概不提。
“伯虎,明日我便启程赴浙江。驿站那边的事,你抽空理一理,该收的收,该转的转。”
“啊?”
“为何?”
苏尘望了望远处粼粼水光,缓声道:“钱已够用。这摊子,不能久拖。这些年你可觉察?户部的手,正一寸寸伸向驿站——不是明抢,是慢慢接手,温水煮蛙。”
唐寅皱眉:“老师怕他们?”
“怕?倒不至于。”苏尘轻轻摇头,“只是心力不在此处了。如今朝局翻新,边关要饷、赈灾需粮、修河要工,哪处不是火烧眉毛?驿站这点营生,再攥在手里,反倒成了绊脚石。”
“等我回京,自会与户部当面谈妥——把账目、地契、人册全盘交出,换一笔体面银子,干干净净割舍掉。”
“你放心,底下人俸禄照发,一文不少,仍归户部管。”
“至于你,我早不打算让你困在驿站里。那地方埋不住你的才气,更压不住你的锋芒。”
“去教书吧。”
“我在江南已着手筹办书院,真金白银砸下去。你人脉广、识人准,替我寻几位德才兼备的先生,咱们一起开坛讲学,授业解惑。”
唐寅眼睛一亮——他本是举人出身,却因故断了科途,满腹经纶无处施展,每每想起,胸口都像压着块青石。
他朗声应下:“好!教书我最拿手,也最欢喜。”
可转念又问:“先生,教书挣不了几个铜板,您为何偏投重金在这上头?”
苏尘抬眼,凝望天幕上初升的星子,声音沉静:“我想让大明的田埂上、灶台边、船篷里,都有人认得字、读得懂理。人心里有了光,这天下,才真正稳得住。”
唐寅怔住,随即深深一揖,衣袖拂过夜风:“先生胸襟如海,学生汗颜。”
苏尘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
“好!”
待他独步回驿馆,推门落锁,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那番宏愿,确是他肺腑之言。可人心深处,还藏着另一重盘算——
他是血肉之躯,不是神龛里的泥胎。既活在这世上,就得顺时而动,顺势而为。
如今因他而活命、而扬名、而翻身的人,越来越多:魏文礼、文徵明、李梦阳、魏红樱、唐寅……一张网越织越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得想清楚:如何让这份影响力不随自己老去而散?如何让大明这艘船,不因他离舵就偏航?
靠一人?撑不住。
靠子孙?若无根基、无人脉、无声望,纵有圣贤之书传世,也难进得了宫墙、上得了朝堂。
那便得养人——养一批批读书人,养一支支笔杆子,养一队队心向苏家的士林脊梁。
他此刻所做之事,正是为苏氏立根:不是建一座府邸,而是扎一片深林;不单传一家之言,更要塑一代之风。
让唐寅执掌书院,便是将未来朝堂的伏笔,早早埋进江南的杏坛之中。这些学生日后登第入仕,提笔写策论、开口议国事,念的、敬的、效的,都是苏尘的名字与道理。
所以驿站必须放手——腾出手、腾出钱、腾出心思,全押在教育上。
这些私心,他从未对唐寅吐露半句。
唐寅也不知,那一句“我想让大明更多人读得起书”,背后还藏着千钧分量。
当晚歇下,次日清晨即整装出发。苏州只留两日余韵,接下来,他要去两浙。
先治水患,再返京师。
自离京至今,已逾百日。紫宸宫内是否暗流涌动?朱厚照身边,又添了几双新眼睛?这些,才是他真正挂心的事。
官道蜿蜒,自苏州入浙。
行至宜兴与浙江交界处,青山叠翠,峰峦如屏。山坳里悄然伏着三十几条黑影——皆是东厂精锐,刀藏袖底,毒淬指尖,专候苏尘过境。
自他踏出南直隶,杀机便如影随形。杨廷和朝堂斗不过,刘瑾便只能另寻死路:只要苏尘一死,京师便成他囊中物,连朱厚照的朱批,都得先过他刘瑾的手。
怎容他活着踏入顺天府?
八月初秋,苏尘乘船离苏,中途弃舟登岸,只带数名亲随,雇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北上。
前方即父子岭——苏浙交界,山色清润,溪声潺潺,处处透着江南的灵秀气。
此处人迹稀疏,车轮碾过青石官道,走得格外利落。
苏尘端坐车内,膝上摊着一本浙西官员履历册。首站,他定在浙西。
浙西虽不及浙东富庶,但瘦土亦能养豪杰,荒县亦曾出廉吏。它不如沿海那般商旅辐辏、市声鼎沸,可骨子里,仍是大明版图上一块硬朗而温厚的地界。
浙东靠着海港通商的便利,海上生意一旺,整片地界便活泛起来;浙西却截然相反,沉寂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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