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烟火
那片黑暗，比慕晨想象的要深。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的黑，连自己的手伸到面前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脚下是什么，不知道会不会下一步就踩空，掉进永远爬不出来的深渊。
身后那扇金色的门已经彻底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世界的痕迹。
他就这么被留在这片黑暗里，一个人。
“行吧。”他低声说，“连个告别仪式都不给。”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亮起来一点光。
那光很小，很弱，像萤火虫那么大，飘飘忽忽地悬在他肩膀旁边。慕晨侧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晶石。巴掌大小，半透明，里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它飘在那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个小跟屁虫。
“就剩咱俩了。”那晶石开口，声音贱兮兮的，带着一种欠揍的调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慕晨看了它一眼。
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
晶石愣了一下，追上去飘在他旁边。
“喂，你怎么不说话？”
慕晨没理它。
“一般人这时候都会问‘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干嘛’。”晶石自顾自地说，“你不问吗？”
慕晨脚步不停。
“不问。”
晶石飘在那儿，里面的光芒闪了闪。
“为什么？”
“麻烦。”
晶石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又跟上去，这次飘得更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了。
“那你总得知道我叫什么吧？”
慕晨侧头，瞥了它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冷漠还是懒得理。
“你叫什么？”
晶石兴奋起来：“我叫——”
“算了，不想知道。”慕晨打断它，继续往前走。
晶石愣在原地。
它飘在那儿，看着慕晨的背影，里面的光芒闪了好几下。
然后它追上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就是……”晶石想了想，“冷漠。无情。不近人情。”
慕晨点了点头。
“嗯。”
晶石又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害怕的，有好奇的，有想抓住它的，有想利用它的，有哭着求它的，有笑着哄它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这种……完全不在乎的。
它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喂。”它又飘到他旁边，“你叫什么？”
慕晨没说话。
“我叫什么你不想知道，那你叫什么总可以告诉我吧？”
慕晨继续往前走。
“慕晨。”
晶石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慕晨，慕晨，慕晨。”它说，“名字还行，就是人太冷。”
慕晨没理它。
晶石也不生气，就这么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你知道吗，我在这地方待了三百年。三百年！一个人！不对，一块石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就是无聊！无聊透顶！无聊得想把自己砸碎的那种无聊！”
慕晨终于侧头看了它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碎？”
晶石噎住。
里面的光芒闪了闪，又闪了闪。
“……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在盼着我碎？”
慕晨收回目光。
“随口问问。”
晶石飘在那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
然后它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怪，像金属片刮在一起，但能听出来是真心在笑。
“我喜欢你这种冷漠。”它说。
慕晨脚步顿了一下。
晶石继续说：“之前那些人，见到我都是又惊又喜，又哄又骗，又求又拜。烦死了。”
它飘到他面前，倒着飞，看着他。
“你不一样。你完全不在乎我。”
慕晨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你跟着我干嘛？”他问。
晶石眨了眨——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你以为我想？”
慕晨没说话。
晶石飘到他旁边，和他并排往前飞。
“是你把我吸过来的。”
慕晨终于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晶石。
“我什么都没干。”
晶石凑近他，里面的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在仔细打量他。
“那就奇怪了。”它说，“你什么都没干，我却莫名其妙被你吸过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晶石想了想。
“说明你可能天生招石头喜欢。”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晶石追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说错了吗？”
慕晨头也不回。
“能闭嘴吗？”
晶石飘在他旁边，里面的光芒闪了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憋了三百年了。”晶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三百年！你知道三百年不说话是什么感觉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哑巴石头了！”
慕晨没说话。
晶石继续说：“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说话的，你让我闭嘴？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没有良心。”
晶石噎住。
它飘在那儿，看着慕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有意思，是那种——它说不清楚，但就是不想离开的那种有意思。
它又追上去。
“那你总得有个目标吧？”它问，“往前走，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还走？”
“不然呢？”
晶石想了想。
“也是，不走也是闲着。”它说，“那我陪你走呗。反正我也没事干。”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拒绝。
晶石就当他是默认了。
一人一石，就这么在黑暗里走着。
晶石继续叽叽喳喳。
“你知道吗，我以前见过很多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想抓我，有的想求我，有的想骗我，有的想供我。”
“嗯。”
“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嗯。”
“你就不想知道我有什么本事？”
“不想。”
“你就不想利用我干点什么？”
“不想。”
“你就不想——”
“不想。”
晶石停下来。
它飘在那儿，看着慕晨的背影。
看着那个在黑暗里独自前行的身影。
它忽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地方的三百年。
那些年，它每天都在等人来。等有人路过这片黑暗，等有人发现它，等有人和它说说话。
可是来的人，都让它失望。
他们要么想抓它，要么想求它，要么想骗它，要么想供它。没有人真正把它当成一个……一个可以说话的伴。
只有这个人。
这个人什么都不想要。
这个人只是往前走。
这个人，在它说了这么多废话之后，还是没有赶它走。
晶石飘在那儿，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里面的光芒，慢慢变柔了。
它追上去。
“喂，慕晨。”
慕晨没回头。
“我叫小七。”晶石说，“以前的名字，但三百年没人叫了，都快忘了。”
慕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七。
影晨养的那只岩鼠，也叫小七。
他想起影晨蹲在莹白洞里，一边喂那只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那只小东西趴在影晨肩膀上，发出细细的唧唧声的样子。
他想起影晨笑着说“这小东西比你会撒娇”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小七飘在他旁边。
“你不问我为什么叫这个？”
“不问。”
“那我告诉你吧。”小七自顾自地说，“因为我是第七块被挖出来的晶石。前面六块都碎了，就剩我。所以叫小七。”
慕晨没有说话。
小七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应。
但它不在乎。
它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碎吗？因为我话多。话多的人，活得久。话多的石头，也一样。”
慕晨终于侧头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小七觉得，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话多的人，”慕晨开口，“一般都死得快。”
小七愣住。
然后它笑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慕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七飘在他旁边。
一人一石，又走了很久。
黑暗还是那么深，那么冷，那么无边无际。
但小七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它看着旁边那个人的侧脸。
那张脸很冷，很硬，像永远不会笑的样子。
但它就是觉得，这张脸看起来，比那些笑着求它的人，顺眼多了。
“喂，慕晨。”
慕晨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往前走是因为不走也是闲着。”
“嗯。”
“那我问你，如果走到尽头了呢？”
慕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尽头再说。”
小七想了想。
“行吧。”它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走到尽头看看。”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很小。
几乎看不出来。
但小七看见了。
它飘在那儿，看着那个弧度，里面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你刚才笑了？”它问。
慕晨恢复那张冷脸。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慕晨没有理它。
但小七不在乎。
它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你知道吗？你应该多笑笑。虽然你笑得很小，但比那些假笑的人强多了。我跟你说，我见过太多假笑的人了，笑得跟哭似的，还不如不笑。你这种就挺好，真的——”
“废话真多。”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得更欢了。
“对啊，我就是废话多。”它说，“你认命吧。”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赶它走。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身后，是那片无边的黑暗。
前面，是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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