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雁鹅湖 > 第62章 赶鸭能手

第62章 赶鸭能手


我爸自调往离家四十多公里的永东公社后,回家的时间更少了。一个月最多三次,有时一次也没有。

家里大小事都落到我妈柔弱的肩膀上,遇到麻烦事,我妈只能靠我的舅舅们。而大舅的房子挨着我家一排,大舅过去挨着三舅方庭,三舅家隔两户,再过一座石头拱桥,是我二舅方海家。

因为挨着住,我爸又常年不在家,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我妈总喊大舅来帮忙,大舅是最照顾我们的,也最心疼我妈——他这个最小的妹妹。

我大舅刀遗传了外婆的优秀基因,脾气温和,聪明而踏实。

大舅漆方山,虽只在扫盲班认过几百字,但在队里是个拿满分的劳动力。而且他是队里的放鸭能手,队里的鸭子,都是他在放养。

他养的鸭,比别人养的要肥,他做的鸭子钵,远近闻名,味道鲜美,无人能及。

大舅有一个鸭棚,鸭棚形状像一座半圆的石拱桥,上圆下平。它用竹木编制而成,有1人多高,  2米长,1米多宽,这种尺寸既能满足赶鸭人的基本居住需求,结构轻巧,便于挑着移动。1

鸭棚的顶部先覆盖竹席,再遮掩着能够隔水的塑料油纸。拱脚下面离地半米高的位置,安有一层木梁架子,上捆着铺垫、被窝、柴米油盐、生活用具等。再用一根扁担横跨在鸭棚半高处,人站在中间腾空处,一肩就能挑起整个鸭棚,将其搬到不同的地方,十分便捷。

棚内的竹篾壁上还挂有马灯(玻璃罩子油灯),用于夜间照明,灯光虽然微弱,但能为赶鸭人在漆黑的夜晚带来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每赶鸭到离家较远的沟港湖田,大舅就会选一块较宽松的平地,放下他的鸭棚,棚内的木架上铺好竹席,晚上就在上面睡觉。

白天就让鸭子自己觅食,晚上侧挥动竹篙,将鸭子赶到干燥处休息。

大舅就这样常年挑着这个鸭棚,风餐露宿,赶到哪,吃住就在哪。

这天日头偏西时,雁鹅湖的芦苇荡里,飘来几声“嗬嗬”的吆喝。大舅肩上搭着汗巾,手里攥着赶鸭竿,正领着一百多只麻鸭往岸边的草棚挪。鸭群嘎嘎叫着,脚掌踩过浅滩的淤泥,留下深深浅浅的枫叶状脚印。

迎面撞见扛着锄头收工的李丰收,队里的一个比大舅大几岁的人,那人老远就喊:“方山,今儿个鸭群肥实,怕是又要多下俩筐蛋哩!”

大舅停住脚,用竿子拨开一只掉队的老鸭,笑着回话:“托你的福,这几日水草嫩,田里浪撒的谷粒多,鸭子肯长。明儿一早,我就把新下的鸭蛋挑去队部,交公。”

李丰收凑过来,瞅着鸭群里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崽,咂咂嘴:“我家小孙子昨天跟我说,他想要两只小鸭子,方山,要不让我捉两只回去?”

“这哪行,公家的鸭子,都有数的。”“要是我自家的东西,我送东东(李丰收的孙子)十只也要得,公家的一只也不行啊。”

“那这每天下的鸭蛋没数,给我七八九十个总得行吧?别人也不会发现。”

“你就别打这主意了,不行。”大舅回答得干脆利落。

“方山,你天天守着这群鸭,风吹日晒雨淋的,挣的工分跟我们下地的差不离,图啥哩?”李丰收撇嘴道。

大舅弯腰,捡起一枚遗落在草窠里的鸭蛋,擦了擦上面的泥,揣进腰间的布兜,这是要交公的,一枚都不能私留。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鸭是生产队的鸭,棚是集体的棚,我守着它们,就是守着全队人的油盐钱。再说,队里信得过我,才把这活儿交我,这是本分。”

李丰收挠挠头,嘿嘿笑:“也是。去年队里分鸭蛋,我家小三儿(李丰收和儿子)啃着咸鸭蛋,直喊香。方山,你这份功劳,全队人都记着!”

他并非真的想要小鸭子和鸡蛋,只是想试试,队里选的这个赶鸭人到底牢靠不牢靠。

大舅摆摆手,又扬起赶鸭竿,“嗬”了一声。鸭群重新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往草棚走。他回头冲李丰收喊:“明儿要是得空,来棚里坐坐,咱哥俩唠唠嗑!”

李丰收应着,看着大舅的身影融进夕阳里,鸭群的嘎嘎声,渐渐没在雁鹅湖边的暮色里。

我的印象里,想到大舅,脑海里总会闪现出一幅图像:大舅背着一根竹篙,竹篙一端系着一块红布,在鸭子屁股后面绕来绕去,嘴里发出“噜噜噜噜”的声音,鸭子们便一窝蜂般往前飞奔。

大舅经常赶着鸭子绕着雁鹅湖放养,绕上一圈,大约一个星期。稻谷收割后,也会赶到田里去放养,吃那些漏掉的谷子。多的时候有几百只鸭,所过之处,水浑草伏,草秃虫光,一片狼藉。

1975年这年,大舅家的四个孩子都已出生,大丫头漆正兰(1958年出生),二丫头漆正贞(1959年出生),大儿子漆正虎(1964年出生),幺儿子漆正云(1966年出生)。

大舅很少笑,但笑起来很慈祥。别人和他说话,他总低头想一想,然后再说。每每在湖边赶鸭子看到我,总和蔼地说:“小兰,不要一个人在湖边玩。”“大舅,我知道。”我一边答应着他,一边一溜烟跑了。

因为是老大的缘故,大舅还擅长大年三十的祭祀。

每年除夕那天,上午十点,因为下雪的缘故,屋外一片白茫茫,大舅家的八仙桌早已擦得一尘不染,祭祀供品摆得整整齐齐。最抢眼的是正中瓷盆里的整只猪头,经盐腌过再蒸得油光晶亮。

按当地老规矩,两个鼻孔里各插着一根青蒜,选的是茎粗叶翠的带叶青蒜,剪去杂乱须根,蒜茎朝下垂直立着,翠绿蒜叶向上舒展,既显端正又透着鲜活气,取“诸事顺遂、成事圆满”的好寓意。

旁边挨着整鱼、肥瘦相间的扣肉、金黄的炸酥肉,还有撒了白糖的粘米糕和软糯糍粑,都是年前精心备好的硬菜和点心。

桌前点燃两支红烛,光影跳在墙上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上。大舅净手后,从八仙桌下拎出一串小红鞭,捏着燃着的香头,蹲在堂屋门槛外,小心翼翼凑近鞭炮引线,火星“嘶啦”一响,他立刻起身退开。

小红鞭噼啪炸响,红色碎屑飞溅落地,烟雾袅袅,清脆的声响在村里上空回荡。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跳动的火星,等鞭炮声一停,立刻涌出门去,争抢着捡地上没炸响的哑炮,攥在手里当宝贝。

鞭炮声落,大舅斟满米酒,绕桌洒了一圈,然后对着神像叩头作揖,转来转去,神色凝重,嘴里念念有词,极其认真。大约念的是“列祖列宗,过年回家团年喽,保佑子孙平安健康、来年五谷丰登。”之类。大舅拜完,开始上团年菜,然后领着全家按辈分站好,轮流上前作揖。孩子们揣着捡来的哑炮,踮着脚瞟向桌上的供品,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伸手,老规矩得等祖宗“尝”过,才能动筷。

香燃过半,大舅泼尽杯中残酒,收起香灰,笑着喊:“开饭!”大家才可以上桌开吃。人很多,大舅(这时老女儿已出嫁到临村)、二舅家各四个孩子,三舅家六个孩子,我们家三个孩子。总有二十几人。这是后话,是大家都生满孩子后。

孩子们立刻扑到桌边,筷尖先瞄准肥嫩的扣肉,被移到厨房的猪头鼻孔里的两根青蒜还稳稳立着,烛香、饭菜香混着小红鞭残留的烟火气,把年味填得满满当当。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189/4022412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