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枫姐失踪
80年代初的雁鹅湖,日子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可大队小学校里的老师却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走的人带着遗憾离开,来的人揣着憧憬报到,唯有教室里琅琅的读书声,伴着四季流转从未停歇。等凤鸣表哥真正收拾好行李离开时,已经是 1981年的春天了,那时我正念五年级二期,表哥又在教我们语文课。这时学校刚搬迁到我们五队边上,红砖墙、青瓦房,在一片农田间。
二舅家的三女儿枫表姐,早已在这所新学校教了两年书。她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骄傲,也是我心中最美的人。枫表姐生得极美,清秀的眉下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笑起来时脸颊会漾起浅浅的梨涡,不笑时又带着几分端庄娴雅。她穿衣服总是整洁得体,即便只是一件极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得体好看。
上课时,她声音温柔动听,讲起课文来条理清晰,学生们都喜欢听她讲课,村里的长辈们也常夸二舅有福气,养出了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儿。
就在凤鸣表哥走后没几天,学校里来了位新老师,姓陆,是个退伍军人,接替凤鸣表哥教我们语文,同时还兼着全校的音乐课。听说他刚从抗越自卫反击战场上回来。
他来学校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春阳正好,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肩膀上扛着一台当时少见的录音机,引得全校学生都围了过去。他的脖子和脑袋不轻易转动,目光总是直视前方,那份军人特有的坚毅和冷峻,在一群乡土气息浓厚的老师中间,显得格外“拉风”。
学校很快为陆老师组织了一场“英雄”报告会。其实他也不是英雄,就是那时从学生到老师都没怎么出过门,没见过什么世面,刚好陆老师从热火朝天的战场上下来,大家都视他为英雄。校长好心组织那么一场活动,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那天,全校师生都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上,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陆老师还邀请了他的一位很帅的战友,他们两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轮流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战场上的故事:他说战友们在猫耳洞里啃干粮,说炮火纷飞中如何坚守阵地,说冲锋时耳边呼啸的子弹……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战场的肃杀之气,又有着让人着迷的感染力。我们这些从没离开过乡村的孩子,听得眼睛都直了,仿佛跟着他走进了那个遥远而危险的战场。全校师生都像听《一千零一夜》似的,听得入了迷,散场后大家都在谈论陆老师,满是佩服和崇拜,觉得他是真正的英雄。
可我偏偏不喜欢这个人。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梗着脖子,既不向下低头看课本,也不左右转动目光扫视学生,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黑板,仿佛我们这些学生都不存在。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左脸眼皮下的肉会不自觉地跳动,一下、一下,节奏分明,看得我心里发紧。
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学校偏偏把陆老师安排住在枫表姐隔壁。新学校刚建成,住房格外紧张,那两间房是单独就着厨房加建的,墙壁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开,中间连层隔音棉都没有,说话声、脚步声,甚至翻书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陆老师似乎格外喜欢唱歌,没事就关在房间里亮嗓子,唱的都是些军歌,调子激昂,可他的唱腔总让我觉得有些做作,刻意拔高的嗓音隔着木板传过来,显得十分刺耳。不管枫表姐愿不愿意,都得被迫当他的听众,我常常看见枫表姐下课回来,听到隔壁的歌声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时的我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这种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或许早已在悄悄改变着什么,更不知道那看似激昂的歌声,可能已经迷惑住了我美丽庄重的枫表姐。在我心里,陆老师根本配不上她。他不仅年纪大,快三十岁了,听说还有老婆孩子,而枫表姐才十九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而且早已有了门当户对的对象。
枫表姐的对象家住雁鹅湖对岸的大队,他父亲是公社米厂的厂长,家里经济条件很不错,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富裕人家。我见过他几次,长得浓眉大眼,皮肤白净,比梗着脖子的陆老师帅不知道多少倍。每次来二舅家找枫表姐,他看枫表姐的眼神都深情款款,说话也温声细语,处处透着体贴。二舅对这个未来的女婿相当看重,早就和亲戚们陪着枫表姐上门看过人家,双方已经定了亲,还特意选好了日子,就等再过一年多,到 1983年正月,等枫表姐满二十岁,按照 1980年颁布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热热闹闹地办结婚喜宴。
二舅一家那段时间总是喜气洋洋的,二舅妈更是逢人就夸未来的女婿懂事能干,仿佛已经看到了枫表姐幸福美满的未来。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一家人沉浸在这份喜悦中的时候,天塌了。
那是暑假来临前的一个星期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雁鹅湖面上波光粼粼,大队中央的大槐树下,大人们正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可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傍晚,二舅家的三丫头漆正枫,失踪了。
在我心里,枫表姐是从小见过的最美丽、最端庄的女人。我常常对着镜子感叹,为什么上天不把我也生得那么美,不赋予我那样温婉的气质。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红颜薄命”这个词,只觉得像枫表姐这样的人,就该像金凤凰一样,被捧在手心,只有骑着白马的王子才能配得上她。可那个傍晚,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分水岭。那天以前,她是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金凤凰;那天之后,她轰然从天空中坠落,跌入了再也摆脱不了的泥泞,从此在人生的暗道里苦苦挣扎。
二舅和二舅妈发现枫表姐不见了之后,整个人都慌了神。他们先是在村里找,挨家挨户打听,可谁也没见过枫表姐的踪影。接着又跑到镇上、跑到雁鹅湖对岸的对象家,还是一无所获。就在大家焦急万分的时候,有人传言,住在枫表姐隔壁的陆老师,也不见了。他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台曾经让大家羡慕的录音机也不见了踪影。
真相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头上,我可怜的枫表姐,十九岁的花样年华,终究没有逃过这场情劫,和这个有老婆有孩子、三十多岁的男人,双双丢下了有着大好前程的教书事业,私奔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向端庄懂事的枫表姐,竟然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从此,她走入她人生的暗道,找不到出口。
更让人难堪的是,陆老师的老婆,还是外婆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一辈子循规蹈矩、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外婆,经历了正梅和李继新外宿风波后,又遇正枫私奔,觉得脸上无光到了极点,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搁,整天唉声叹气,连门都不愿意出。陆老师的老婆倒是顾念外婆亲戚之情,没有过多地责备二舅和二舅妈,只是红着眼眶恳求他们,早点找回两人,还她一个完整的家。可茫茫人海,哪里去找他们的踪迹?那段时间,二舅家的天都是黑的,二舅妈整日以泪洗面,精神几近崩溃,几次要跳雁鹅湖了结此生,都被闻讯赶来的三舅妈和大舅妈死死拉了回来。在80年代初的乡下,这样的私奔事件,简直就是天大的丑闻,足以让一家人抬不起头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树叶黄了又绿,二舅和二舅妈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他们托人四处打听,跑遍了周边的县城和乡镇,可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陆老师和枫表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几个月后,大家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乡里的议论声也渐渐淡了,可二舅家的那份伤痛,却永远刻在了心底,再也无法抹去。每当有人提起枫表姐,二舅都会默默低下头,猛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掩不住的悲伤和无奈,再也不是我印象里那个谈天说地,意气风发的二舅。而我,也常常会想起那个端庄美丽的枫表姐,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只是再也不知道,她在远方的日子,是否安好。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189/3973465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