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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重返吉安


1983年的8月,丽水沿岸的早稻刚收割完,吉安公社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这年干部因实行“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管理,我爸调回吉安公社任党委书记。

他把上级那份印着“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摊,手指指着“从重、从快、从严”七个字,声音沉重:“同志们,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整治,是一场硬仗。现在全省部署严打,要求  9月起集中收捕,重点打击流氓团伙、涉农盗窃、流窜作案。咱们吉安位于丽县边缘,地处两省交界,流氓滋事、偷鸡摸狗的歪风该刹一刹了。”

此时的我爸刚满三十九岁,从郭家大队选拔到吉安公社当一般干部,一步步干到党委书记,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了。文件是前几天县里开会传达的,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趟公社中学和集市。群众反映校门口常有几个留着长发的青年晃悠,抢学生的零花钱;集市上的粮摊、布摊,也总被些地痞以“抽成”为名骚扰,商户们敢怒不敢言。

严打的动员令收到,公社立刻成立了专案组,我爸亲自挂帅,成员有公社各办公室、站所负责人、各大队党支部书记,还有抽调的基干民兵。

专案组一成立,第二天即召开了“万人”大会,通知全公社的干部群众来中学操场参会,他站在会场的台上,身后是扯着的横幅“坚决打击刑事犯罪,保卫乡村安宁”,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不管是谁,不管后台多硬,只要犯了法,一律依法严惩。”他的话透过扩音喇叭,宏亮而威严。

第一个撞枪口上的是五星大队的周阿蛮。这小子是出了名的流氓,纠集了四个同伙,偷别人的耕牛、拦路调戏妇女,前两年因打架斗殴被劳教过,回来后变本加厉。有农户夜里去田里看水,撞见他们把偷来的耕牛牵去邻县倒卖,却因为怕报复,只敢私下跟大队书记反映。

专案组接到举报时,我爸正带着干部在田间查看承包地的灌溉情况。这时的吉安,家庭联产承包制刚推行不久,农户们攒着劲种地,最怕这些地痞捣乱。他当即叫上老陈和五个基干民兵,揣着公社开的拘传证明,直奔周阿蛮的家。

周阿蛮家的土坯房围着矮院墙,院里堆着几捆稻草,墙角还拴着一头来路不明的黄牛。听见动静,周阿蛮叼着烟从屋里出来,只见他二十七八岁,头发齐肩,烫成卷卷毛,一件红夹克,下穿一条藏蓝喇叭裤,裤脚盖住高跟大头皮鞋。看见穿制服的老陈和民兵,他转身就往屋后的丽水河方向跑。

“别让他跑了!”我爸一声喊,几人分头包抄。屋后是一片芦苇荡,刚下过雨,泥地湿滑,我爸摔了一跤,裤腿沾满泥浆,却还是咬牙追在最前面。最终,周阿蛮在芦苇荡深处被民兵按倒,嘴里还叫嚣着“我哥在县里当干部,你们敢动我”。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托关系找到我爸,是县里某单位的熟人,带着烟酒,想让他“高抬贵手”,说周阿蛮“年纪轻、不懂事”。我爸把烟酒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语气斩钉截铁:“严打是中央的命令,别说他哥在县里,就是在省里,犯了法也得伏法。”当天下午,他就让老陈把周阿蛮的犯罪证据整理好,连同抓获的另外三人,一并送到了县公安局。

周阿蛮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吉安。农户们暗地里拍手称快,不少商户主动到公社反映情况,举报了另外几个作恶多端的团伙。有个卖水果的刘老汉,激动地拉着我爸的手说:“舒书记,以前那些浑小子三天两头来要‘保护费’,我这水果摊差点就开不下去了,现在总算能安心做生意了。”

可严打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难题。1984年初,公社改乡,吉安公社成了吉安镇,我爸的头衔换成了镇党委书记,但严打的劲头丝毫没减。专案组查到,新年大队的青年王小虎,参与过两次抢劫,还打伤了人,可他家里只有一个瘫痪的母亲,靠他种地、喂猪照顾。王小虎被抓后,他母亲拄着拐杖找到镇政府,跪在我爸面前求情,哭得撕心裂肺:“舒书记,求你饶了小虎吧,他是一时糊涂,我这老骨头不能没有他啊。”

我爸扶起老人,心里五味杂陈。他让人先把老人送回家,又带着民政干部去王小虎家查看——土坯房漏雨,炕上的被褥又旧又薄,灶台上只有几个冷硬的窝头。民政干部给他家申请了临时救济粮,我爸又自掏腰包买了两斤红糖、一斤糕点。但回到镇里,他还是坚持原则,让老陈按规定上报案情:“法律不能变通,但我们能帮他照顾好母亲,让他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后能做人。”后来,王小虎因抢劫罪被判了五年,我爸特意嘱咐新年大队的干部,定期帮着照顾他的母亲,直到他刑满释放。

严打的第二次战役开始后,吉安镇的整治重点转向了集市和交通要道。我爸带着专案组,每天清晨就去集市巡查,再去各条运输水路及公路上巡逻。有一次,他们在巡逻时碰到三个江北流窜来的盗窃犯开着手扶拖拉机,正准备偷镇上供销社运往郭家大队的柴油机、水泵。当这批设备运至雁鹅湖郭家大队码头,船老板上岸去大队部通知人上船来卸货时,三个盗窃犯开始下手搬货。被巡逻队发现后盗窃犯手里拿着木棍,气焰嚣张,朝我爸冲来。我爸抄起路边的锄头,和民兵一起准备参加一场殊死搏斗。老陈趁机鸣枪示警,附近的社员带着家伙也围了过来,一下子就聚集了二三十人,盗窃犯见打不过,只好束手就擒。

社员看见我爸的架势,打心里感动:“舒书记,你这是为了公家拼命啊。”我爸笑着摆摆手:“看我抄起锄头,像个能为土地拼命的农民吧?”

1986年深秋,丽水两岸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金黄的谷穗堆成了山。此时的吉安镇,治安早已焕然一新——校门口再也没有闲散人员晃悠,集市上商户云集、秩序井然,夜里走在乡间小路上,也不用再担心被抢劫。县公安局下来检查时,对吉安镇的严打成效给予了高度评价,说这里是“丽县乡村严打的典范”。

那天晚上,我爸独自走到丽水岸边,望着静静东去的河水,心里百感交集。严打这三年多来,他得罪过不少人,也承受过不少压力,有过犹豫,有过心酸,但看到镇上的安宁、农户们脸上的笑容,一切都值了。晚风拂过,带着丰收后的喜悦,远处的村庄里,灯火点点,透着安稳与祥和。

后来,有人问起他严打时的感受,我爸总是指着丽水说:“就像这江水,得时不时清一清淤,才能顺畅流淌。乡村的安宁也是如此,得狠狠打击那些歪风邪气,老百姓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这句话,成了他在严打岁月里,最坚定的信念。而那场席卷全国的严打,也像一声惊雷,劈开了乡村治安的乱象,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村发展,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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