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中州旧识·万事难楼
天元城。
空间传送阵的光芒敛去，王慎与龙卷的身影清晰浮现于阵台中央。
周围往来的人群不少，有人随意扫了一眼这对衣着寻常的男女，便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行程。
中州乃玄灵界核心地域，天元城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每日经由传送阵往来者不知凡几，五湖四海的修士摩肩接踵，早已见怪不怪。
龙卷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天空并非蔚蓝，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如同灵雾般的氤氲紫气，那是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后形成的自然异象。
无数飞舟、楼阁、甚至整座小型浮岛，在阵法光芒的托举下，于半空中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塔尖直插云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四周的修士，随便一个放在德元那种边陲小国，都足以担任护国国师。
四阶、五阶随处可见，六阶的气息也时有感知，并不稀有。
至于七阶，则大多行色匆匆，隐于人群或飞舟之中，不轻易显露。
而八阶……
王慎神念轻轻扫过，没有感知到任何八阶存在的气息。
那种层次的存在，已是一方巨擘，或隐于洞天福地参悟大道，或坐镇家族宗门不问世事，自然不会如寻常修士般出入公开传送阵。
“到了。”王慎握紧龙卷的手，“这里便是中州，天元城。”
“嗯。”龙卷靠在他身侧，碧眸中带着新奇，却也保持着警惕。
就在这时——
嗡！
两人身后尚未完全沉寂的传送阵，猛地再次爆发出强烈的银光！
光芒之盛，甚至超过了方才王慎二人传送时的声势！
“嗯？”王慎眉头微蹙，侧身将龙卷往身后带了半步。
银光中，一头体型压缩到百米左右、却依然遮天蔽日的暗红色巨鸟，如同被什么东西从通道里狠狠“吐”了出来。
它踉跄着扑腾了两下，险些一头栽倒在传送阵台上！
正是赤羽！
它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鳞甲凌乱，眼中还残留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委屈。
当它看清阵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简直如同见了救星。
巨大的鸟头立刻低垂下来，险些拱到王慎脚边，发出一连串急促而谄媚的神魂波动：
“主人！主人终于见到您了！呜呜呜主人您怎么把小的丢那边就走了！小的神魂印记就像要炸开一样，浑身哪哪都疼！
那种要死的感觉太可怕了！小的只好强迫那几个阵法师立刻、马上、现在就把小的传送过来！主人您可不能不要小的啊！”
王慎：“……”
龙卷从王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眸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活该。”
这边赤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那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传送阵区域。
天元城的传送阵区，防卫何等森严！
几乎是赤羽出现的同一瞬间。
唰！唰！唰！
十道银色流光从四面八方电射而至，凌空悬浮于传送阵四周，将赤羽团团包围！
那是十具身披银白重甲、手持三尺青锋的护卫。
他们面容冷峻，毫无表情，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的魂火，行动间机械精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傀儡。
而且是七阶以上的战斗傀儡。
王慎一眼便看出其底细。
每一具傀儡的锻造工艺都极其精良，甲胄上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护与攻击阵纹，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十个七阶傀儡组成的战阵，足以围杀寻常七阶巅峰修士。
四周的人群早已退避三舍，却又不愿离开，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
“那是谁的坐骑？七阶后期的赤血龙鹫？还是变异的？”
“未经申请擅闯传送阵，还以如此庞大的体型直接降临，这可是重罪！”
“那几个银甲卫动了，是孙家的傀儡卫队！天元城传送阵就是孙家在管！”
“那妖兽的主人怕是要倒霉了……”
王慎神色平静，正欲开口。
人群中，一道青色的遁光急掠而至，落在傀儡卫队前方。
来者是个身穿青衫、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修为六阶巅峰。
他先是略带疑惑地扫了一眼赤羽，目光随即落在王慎身上，正要按例盘问。
王慎抬起眼帘，随意释放了一缕极其轻微、却本质极高的规则波动。
那波动如同清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但青衫男子，连同他身后的十具七阶傀儡，同时僵住。
青衫男子瞳孔骤缩，立刻从那股波动中感应到了……那是他曾在自家八阶太上老祖身上感受过的、完全超越认知范畴的规则气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行礼，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恭敬至极：
“晚辈孙略，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
四周哗然。
“孙略大人叫他……前辈？！”
“那是什么层次的强者？能让孙家的主事之人如此恭敬？”
“莫非是……八阶？！”
青衫男子，孙略，此刻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虽只是六阶巅峰，但出身中州大族孙家，见识远超同侪。
眼前这位黑发前辈的气息虽然收敛得几近于无，但那一闪而逝的规则波动，分明是八阶以上才能触及的境界！
至于那头赤血龙鹫……这位前辈的坐骑，那便不是擅闯，是“随行”！
王慎看了孙略一眼，语气平淡：
“此乃本座坐骑，暂无灵兽袋收纳，惊扰贵地，见谅。”
“前辈言重了！”
孙略连连摆手，目光落在赤羽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意。
“是晚辈等唐突，不知此乃前辈座驾。只是这传送阵区常有宵小作乱，防卫不敢松懈，望前辈海涵……”
他边说，边从腰间取下一个绣着银色云纹的精巧锦囊，双手恭敬地呈上：
“此为孙家特制灵兽袋，内蕴独立空间，可容纳七阶以下灵兽。虽不及前辈神通，聊表歉意，还请前辈收下。”
王慎接过灵兽袋，神念探入，内里空间约莫百丈方圆，灵气充盈，布局精巧。
只是对于七阶后期巅峰的赤羽而言，确实略显拥挤。
他指尖轻点，一缕空间规则之力如丝线般渗入袋中。
那原本百丈大小的空间，猛地一震。
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展、稳固，眨眼间便膨胀了数十倍，成了一片方圆数十里、灵气规则自成循环的小型洞天！
“进。”王慎将袋口对着赤羽。
赤羽哪敢怠慢，庞大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嗖地钻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感激涕零的神魂波动传回：“主人！这里面好宽敞！谢主人恩赐！”
孙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那灵兽袋是他亲手呈上的，其容量上限他再清楚不过。
七阶初期勉强，七阶中期便已拥挤，七阶后期巅峰，根本收不进去！
然而这位前辈，只是随手一抚，便将一个普通灵兽袋，提升到了足以容纳七阶巅峰妖兽的品阶？！
空间规则的运用，竟能达到如此匪夷所思之境！
四周那些暗中观察的各大家族探子，亦是心神剧震。
不少人的通讯玉简开始无声闪烁，将“疑似八阶空间系尊者现身天元城”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族中。
王慎没有理会这些暗流。
他将灵兽袋收入袖中，对孙略微微颔首，便揽着龙卷，一步踏出，消失在人群中。
……
天元城，某条不起眼的深巷尽头。
这里远离主街的繁华喧嚣，两侧是斑驳的老墙，青石板路缝里生着细密的苔痕。
若非刻意寻找，即便路过也会将其当作寻常死胡同。
巷子最深处，立着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匾额，红漆剥落，字迹却依稀可辨：
万事难楼。
王慎带着龙卷，凭空出现在门前。
龙卷看了看这破旧的门面，又看了看王慎，眼神里带着疑问。
“一个老朋友。”
王慎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张旧柜台，几把缺腿的木椅，柜台上趴着一个红色脑袋，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那人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
一头浓密蓬松的大波浪卷发，红得像燃烧的枫叶。
五官明艳张扬，眉眼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精明，还有三分打量猎物般的审视。
往下看，是一袭裁剪利落的赤红劲装，领口开得随意，勾勒出极其傲人的曲线。
她眯着眼睛，对着王慎上下扫了一遍，吐出三个字：
“你谁呀？”
王慎嘴角微抽：“……王慎。”
“王慎？！”
红发女子腾地坐直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柜台上。
她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把王慎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三遍。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拔高。
“我还以为你死哪儿了呢！七阶巅峰，修行五行术法，突然就人间蒸发，联系也联系不上，我查了也没消息。”
王慎神色平静：“出了点意外，耽误了些时日。”
“意外？”
落诗琴狐疑地盯着他。
“什么意外能让一个七阶巅峰失联这么久？你该不会是……”
她的目光突然越过王慎，落在他身侧那道娇小的绿色身影上。
龙卷正微微蹙眉，碧眸同样在打量她。
重点在某个被红布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极具存在感的位置。
落诗琴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
她一拍柜台，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绕了出来，根本没给龙卷反应的时间，一把就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这小美人是谁呀？！”
落诗琴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某种奇特的兴奋。
“你拐来的？还是骗来的？长得也太可爱了吧！”
龙卷的脸被埋进一片柔软之中，鼻尖全是陌生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女子气息。
她懵了一瞬，随即挣扎起来：“你、你放开我！”
落诗琴哪里肯放，反而抱得更紧。
她低下头，凑在龙卷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贼兮兮地问：
“喂，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和那个木头脑袋什么关系？”
“……我是他老婆！”
龙卷终于挣脱出来，脸颊微红，碧眸里带着恼意。
“你是谁啊！”
落诗琴愣住。
她缓缓直起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将王慎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足足打量了五遍。
“……老婆？”
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奇闻。
“你？王慎？这个修炼狂？这个谁都不信的疑心病？这个万年不开花的铁树？”
她围着王慎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居然有老婆了？还是这么标致的小美人？”
王慎额角青筋微跳：“我还在旁边。”
落诗琴没理他，一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四周景象如水面涟漪般扭曲、变幻。
破旧的柜台、昏暗的光线、逼仄的空间，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竹林。翠竹修长，风过有声。
林间掩映着一座清雅的竹木水榭，临着澄澈如镜的小湖，湖面倒映着不知从何处借来的蓝天白云。
水榭内陈设简素，却处处透着讲究。
紫檀木的矮几，蒲草编织的软垫，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朝古人的山水真迹。
落诗琴一屁股坐在主位的软垫上，顺手把龙卷拉到身边坐下，亲热得像认识了几百年。
龙卷被她按着肩，挣了挣，没挣开，碧眸瞥向王慎。
王慎无奈地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说吧。”
落诗琴翘起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支笔，漫不经心地转着。
“你这位大忙人，失踪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找我，准没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慎脸上转了一圈：
“不过你确实变了不少……以前看着像块会走路的冰，现在嘛，顺眼多了。”
龙卷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王慎没接这茬，直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
那是一颗核桃大小、赤红如血、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的妖兽内丹，散发着炽烈而精纯的火属性气息。
正是郯火尊者遗留的那颗七阶沙焱蜥内丹。
落诗琴眼睛一亮，拿起内丹对着光端详片刻，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收入袖中：
“成色不错，就当你的咨询费了。”
“这次来，是寻人。”
王慎开门见山。
“一位前辈，光头，实力极强。失散前，他身着金光战甲，气息特征极其明显。中州或周边界域，可有类似强者的踪迹或传闻？”
“光头？金光战甲？”落诗琴歪头想了想，“没听说过。八阶？”
王慎沉默片刻，释放了一缕自己的规则掌控之力。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而是十几种规则在微观层面的精妙交织。
水之柔、火之烈、光之净、空间之玄奥、生命之蓬勃……在他指尖，只是一缕气息，便仿佛蕴含着一个小世界的生灭法则。
落诗琴的笑容凝固了。
她定定地看着那缕气息，瞳孔微微收缩。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看向王慎。
“……你已经突破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慎收回气息，点头。
落诗琴沉默了几息，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七阶中期，我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呢。结果你这个失踪人口，一回来就是八阶了。真打击人。”
她顿了顿，又问：“你那位前辈，比你还强？”
王慎再次点头。
落诗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走吧，跟我来。如果你有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缕气息残留，我也能帮你找找。”
龙卷看向王慎。
王慎起身，自然地揽住龙卷的腰，低声道：
“放心，这家伙虽然贪财、话多、毛病一堆，但找人寻物这块，确实靠谱。”
“……喂，我听得见。”落诗琴头也不回，没好气地挥挥手。
“还有，你才是怪胎。你全家都是怪胎。”
水榭深处，一扇竹门无声滑开，露出后方一条蜿蜒向下的青石台阶。
落诗琴的红发在幽暗中依然醒目。
她迈入其中，声音传来：
“跟紧了。还有，小美人——”
她回头，对龙卷眨了眨眼：
“哪天想换老公了，记得来找姐姐，姐姐给你介绍更好的。”
龙卷面无表情：“不用。”
“啧，真没意思。”
青石阶尽头，幽光浮动。
万事难楼真正的“核心”，缓缓展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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