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溯影觅踪
青石阶尽头,光华渐盛。
王慎揽着龙卷,随落诗琴步入一方幽静的石室。
室中别无长物,唯正中悬浮着一面等人高的古镜。
镜框似由某种暗银色的古木雕琢而成,纹路细密如时光刻痕。
镜面非银非水,亦非世间任何已知材质。
那是流动的星河雾霭,无数细碎的银芒在其中明灭沉浮,深邃如窥见宇宙一角。
“溯影照虚镜。”
落诗琴回过身,红发在镜光的映照下泛起微澜,语气罕见地正经了几分。
“八阶灵器。和你那面轮回镜,本是一对。”
王慎眸光微凝。
“轮回镜……”他顿了顿,“在虚空乱流中毁掉了。”
落诗琴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随意靠坐在镜旁的一张竹椅上,翘起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
“知道。当年第一次跟你做买卖,我就察觉你身上有轮回镜的气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帮你这个不开花的铁脑袋?”
王慎沉默一瞬:“是交易?”
落诗琴翻了个白眼:“蠢。”
她没再理他,转向龙卷,眼神瞬间柔软得能滴出水来,笑眯眯地招手:
“小美人,来,坐姐姐这边。离那个木头远点,免得被他的榆木疙瘩脑袋磕着。”
龙卷面无表情地往王慎身侧贴了贴。
“啧,真没劲。”落诗琴撇撇嘴,悻悻收回手,“行吧,办正事。”
王慎抬手,规则之力在虚空中勾勒。
一道光影悄然浮现。
锃亮的光头,简洁的金色战甲,背后披风猎猎。
正是琦玉在那虚空神战中、身披黄金甲胄的模样。
“就是他。”王慎道,“这位前辈,失散前便是此装束。实力……远超八阶。”
落诗琴盯着光影看了三息,深吸一口气。
“行,我试试。”
她起身,站定于溯影照虚镜前。
双手结印,指尖泛起幽蓝荧光,缓缓点入那流动的星河镜面。
嗡——
镜面骤然亮起!
亿万星砂同时旋转,仿佛整条银河被搅动了漩涡。
无数画面、光影、色彩在其中急速闪烁、湮灭、重生,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王慎眼前却骤然一清。
那是……
规则之线。
在他额间蓝色光点的映照下,四周的天地脉络纤毫毕现。
而溯影照虚镜此刻正以一种玄奥的方式,牵引、梳理着这些因果与时空的丝线,向着某个方向延伸。
他看到了。
无数条因果线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向着虚空深处延伸。
有的粗如儿臂,缠绕着漆黑的恶意;有的细若游丝,泛着微弱的暖色。
而此刻,镜光正沿着其中一条最不起眼、却也最为坚韧的银白丝线,向着未知的远方追溯而去。
然而——
就在镜光触及那条丝线尽头的刹那!
嗡!!!
镜面剧震!
数道庞大、恐怖、不可名状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扰,同时从因果线的另一端投来冰冷的“注视”!
其中两道,更是庞然到难以形容!
王慎甚至来不及感知其轮廓,只觉神魂深处涌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不是敌意,那仅仅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
噗!
落诗琴猛地倒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在镜面上!
星河雾霭剧烈震颤,镜框边缘,一道细如发丝、却触目惊心的裂纹,悄然蔓延!
“落诗琴!”王慎一步上前。
“别过来!”
落诗琴抬手制止,死死盯着镜面,喘息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
她缓缓擦去嘴角血迹,抱着那面古镜,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的镜子……我的八阶灵器啊……”
王慎默然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魂丹,放在她手边。
落诗琴抓过瓷瓶,倒出两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吞下魂丹,脸色稍缓,但看向王慎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慵懒和调侃,而是某种凝实的忌惮。
“不是我不想帮你。”
她的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东西’盯着你?”
王慎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蓝色光点的主人,幽冥,龙族九大尊者,以及那两个不知所踪、却必然卷土重来的仇敌……
落诗琴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将镜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指尖轻抚那道裂痕。
“不过,好歹还是捞到点东西。”
她撇了撇嘴。
“你那位前辈,我追溯到的因果指向北方。”
王慎眉头微蹙:
“北方?我与龙卷刚从北域过来,并未感知到前辈的气息。”
“北域?”
落诗琴嗤笑一声。
“我说的北方,是整个玄灵界极北——冰域、雪疆、永夜冻土。北域?那只是家门口的小水沟。”
王慎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落诗琴的本事他清楚,既然她说在北方,那便一定在北方。
……
一个时辰后。
天元城,城中最大的灵食楼,临窗雅间。
窗外云舟往来,灵雾氤氲。
室内檀香袅袅,矮几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馐。
五阶灵鱼清蒸、六阶玉芝炖汤、七阶灵果雕花,每一道都散发着浓郁而温和的灵气波动。
龙卷小口吃着王慎夹到碗里的灵鱼肉,碧眸微眯,显然颇为满意。
落诗琴坐在对面,已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翘着腿,用筷子戳着盘中的灵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那个前辈,虽然只抓到一丝尾巴,但那股子气息……反正我是不想再追第二次了。”
她顿了顿,斜眼瞥王慎:“你欠我一次大的,记着。”
王慎点头,将一片剔净刺的鱼肉放进龙卷碗中:“记下了。”
落诗琴看着他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角微抽,又看向龙卷,酸溜溜道:
“小美人,这家伙以前可是连自己都懒得照顾的主,现在倒学会伺候人了。你怎么调教的?”
龙卷咽下鱼肉,淡淡道:“不用调教。”
落诗琴:“……”
她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结账时,王慎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落诗琴手边。
“这是?”
“方才那枚七阶内丹,不够。”王慎语气平淡,“这些算是补足,顺带谢礼。”
落诗琴神识探入,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是堆积如山的上品灵石。
“你打劫了哪家宗门?”她脱口而出。
“杀了只蝼蚁,随手捡的。”王慎道,“灵石于我已无大用,留着也是闲置。”
落诗琴沉默片刻,将戒指收入袖中,罕见地没有调侃。
她站起身,挥挥手:
“行了,滚吧。北方那么大,够你找一阵子的。下次再来,记得带更好的货。”
王慎点头,揽着龙卷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落诗琴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活着回来。”
王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两道身影,消散在灵食楼的氤氲灵雾中。
落诗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储物戒指,轻嗤一声:
“笨蛋。”
……
天际,万里无云。
赤羽展开那遮天蔽日的暗红双翼,在罡风层中平稳翱翔。
它的气息已完全收敛,不露丝毫威压,如同一头寻常的大型飞禽。
这是王慎给它下的新命令:低调。
龙卷靠坐在王慎身侧,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云海,忽然开口: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王慎怔了怔,低头看她。
龙卷没有看他,碧眸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王慎想了想,如实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到中州,被几个仇家追杀,逃至一处荒山。她正好也在那里,中了埋伏,奄奄一息。顺手救了一把,后来便有了些生意往来。”
龙卷沉默片刻。
“她喜欢你。”
王慎:“……”
“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表现的。”
龙卷终于转过头,碧眸直直看着他。
“你感觉不到?”
王慎沉默更久,最后轻声道:“感觉到了。”
“那你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慎将她往怀里揽紧了些。
“而且,只是她单方面有些许好感,从未说破,也从未影响过我们之间的任何交易。”
他顿了顿,低头,认真地看着龙卷的眼睛:
“我这一生,只动过一次心。”
龙卷与他对视三息,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红。
“……哦。”
赤羽非常识趣地目视前方,把自己当成一头没有听觉的坐骑。
半晌,龙卷又轻声问:
“我们现在去哪儿?”
“北方。”
王慎道。
“落诗琴的溯影镜应当不会错。前辈应当就在极北之地——冰域、雪疆,或者更远的永夜冻土。”
“冰域……”龙卷咀嚼着这个词,“很冷?”
“应是极寒。不过前辈有光之铠甲护体,应无大碍。”
“嗯。”龙卷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就去吧。”
赤羽振翅,提速北行。
然而,不过飞出数百里。
赤羽猛地一个急停,险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主、主人!”它的神魂波动带着慌乱,“前面!有铁疙瘩!好大的铁疙瘩!”
王慎抬眼。
前方云层中,一艘庞然大物破云而出!
那是飞舟。
不,与其说是飞舟,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空中城塞。
舟身通体银白,长达千丈,三层楼阁巍峨耸立,飞檐斗拱,灵光流转。
舟首刻着一柄冲天巨剑浮雕,剑锋直指苍穹,剑身铭刻着两个古老苍劲的篆字——
天剑。
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猎猎,上书七字:
天剑圣殿·巡游舰
飞舟甲板上,数十名身着统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女正凭栏观景、谈笑风生。
他们的衣袍胸口皆绣着一柄小剑徽记,剑穗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的修为与院系。
此刻,这些天之骄子们,正齐刷刷地抬头,望着前方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鸟,以及巨鸟背上的两道身影,面露震惊。
“七阶后期巅峰妖兽!”
“那是……赤血龙鹫?!还是变异的?!”
“它的气息收敛得好完美!若不是目视,我完全感知不到!”
“背上有人!能以此等凶兽为坐骑……至少是七阶巅峰,甚至……”
窃窃私语中,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
“都退后。”
人群自发分开。
一位身着玄青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踏步上前,负手立于舟首,抬头望向赤羽背上的王慎与龙卷。
他的气息深沉内敛,赫然是七阶巅峰。
衣袍袖口,三道银色剑穗垂落,显示其在学院的尊崇地位。
他并未以神念贸然探查,只是遥遥拱手,声音平和而清晰:
“天剑圣殿巡游长老,牧云舟,见过两位道友。”
“前方小辈游历,无意冲撞。若道友有急务,我等即刻让道。”
他姿态放得很低。
因为他很清楚。
能以七阶后期巅峰妖兽为坐骑的,绝非寻常修士。
而那巨鸟背上黑发年轻人的气息,他完全感知不到。
这种感觉,他只在圣殿那几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身上感受过。
八阶。
一个真正站在玄灵界巅峰的存在。
甲板上,那些年轻的天才们面面相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赋、背景、修为,在这等真正的强者面前,渺小如尘埃。
赤羽背上的王慎,低头看了一眼那艘银白飞舟,以及舟上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无妨。你们先行。”
牧云舟心中一松,拱手更深:“多谢道友体谅。敢问道友尊号,日后圣殿若有缘,也好……”
“不必。”王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萍水相逢,各自珍重。”
他轻轻拍了拍赤羽的背脊。
赤羽会意,庞大的身形灵巧一转,从飞舟侧上方绕行而过,振翅北去。
飞舟上,年轻弟子们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暗红背影,久久无言。
直到巨鸟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才有弟子如梦初醒,低声问:
“牧长老,那位……是什么境界?”
牧云舟沉默良久。
“……是我们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的境界。”
他转过身,扫视一圈这些圣殿最优秀的天才,声音平静:
“都看到了?这就是真正的强者。”
“天赋、家世、机缘,都只是敲门砖。”
“门后,是数万年的苦修,无数次的生死磨砺,以及——对天地的敬畏。”
无人应答。
云舟继续前行,向着中州更繁华的方向。
而那道北去的暗红身影,已将这片短暂的插曲,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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