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江对岸
栓柱不知道自己在走。
他只是走。
脚下是翻开的土,土里埋着碎骨头、烂布条、没炸开的炮弹。那些东西硌脚,但他觉不出来。他脚底板早就没了知觉,从地底爬出来那一刻就没了。
他身后跟着那些东西。
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从肉里钻出来的、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东西。
它们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那种慢,是没必要走快那种慢。它们有的是时间。它们等了几百年、几千年、不知道多少年,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它们只是跟着栓柱。
跟着那道蓝纹,那道已经看不见、但还在的蓝纹。
栓柱走到一片废墟跟前,停下来。
前面是一堵墙,烧得只剩半截,墙根蹲着三个人。穿着军装,端着枪,正往北边瞄。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猛地回头,枪口也对过来了。
“站住!别动!”
栓柱站着不动。
那个兵盯着他,盯了两秒,忽然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你是老百姓?”他问,嗓子也是劈的,“怎么从那边过来?那边全是鬼子你不知道?”
栓柱没答。
那个兵身后又探出两个脑袋,都是灰扑扑的脸,眼睛熬得通红,眼窝陷得能放进一颗枣。
“排长,”一个年轻的兵小声说,“他后面……”
排长这才往栓柱身后看。
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那些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的东西。
他愣住。
枪口慢慢垂下来。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怕吵醒什么。
栓柱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还在走。最前面是一个女人,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里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珠那种空,是亮光太强,把眼珠照没了那种空。
她看着栓柱。
或者说,她看着栓柱身后那些兵。
“是我娘。”那个年轻的兵忽然说。
排长扭头看他。
“什么?”
“那是我娘。”年轻的兵指着那个女人,指着那个皮肉透光的、眼眶空了的、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的东西,“我娘……我娘去年死的。死在北边。我没回去。我回不去……”
他说着,站起来。
往那边走。
排长一把拽住他。
“你疯啦!那不是你娘!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自己看看清楚!”
年轻的兵挣开他的手。
“那是我娘。”他说,“我娘来看我了。”
他往前走。
走向那个女人。
走向那些发光的东西。
栓柱看着他走。
看着他走到那女人跟前,站住,低头看那张皮肉透光的、眼眶空了的脸。
那女人也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透光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也是透光的,能看见里面的髓,髓也是透光的,亮得刺眼。
她把手放在他脸上。
年轻的兵浑身一抖。
然后他慢慢软下去。
跪在地上。
低着头。
一动不动。
那女人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从他身边走过。
从那些跪着趴着躺着的兵身边走过。
从栓柱身边走过。
走向北边。
走向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
栓柱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停。那些跟在她后面的东西也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停。
一个接一个。
从那些兵身边走过。
从那个跪着的年轻兵身边走过。
从排长身边走过。
排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端着枪,但枪口垂到地上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东西走远了。
走成一条发光的线。
走成一片发光的雾。
走成东边那点亮光里的一部分。
排长终于能动弹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栓柱。
“你……”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栓柱没答。
他低头看那个跪着的年轻兵。
那个兵还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但他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很慢,但一直在起伏。
“他没死。”栓柱说。
排长一愣,跑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兵的脸扳起来。
那张脸是湿的。
全是泪。
眼睛闭着,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婴儿刚生出来那种声音。
“三娃子!”排长喊,“三娃子!你咋啦!”
那个兵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排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排长,”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看见我娘了。”
排长没说话。
“她说,”那个兵接着说,“她说她等我呢。等我打完仗,回家。她给我擀面条吃。”
他又闭上眼睛。
“我想吃面条。”他说。
排长把他放下来,站起来,看着栓柱。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栓柱看着东边那点亮光。
那些发光的东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那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从地底爬出来到现在,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排长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身,冲着那两个还蹲着的兵喊:“愣着干啥!鬼子快上来了!准备打!”
那两个兵回过神来,端起枪,趴回那堵墙后面。
排长也趴回去。
他趴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栓柱一眼。
“你走吧。”他说,“往南走。别回头。”
栓柱没动。
他站在那,看着东边那点亮光。
那点亮光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发光的东西。
是别的。
是黑的。
是很多黑的,挤在一起,从那点亮光里往这边来。
炮声又响了。
轰,轰,轰。
很近。
震得地都在抖。
排长回头冲他吼:“你他妈聋啦!快走!”
栓柱终于动了。
但不是往南走。
是往北走。
往那点亮光走。
往那些黑的东西走。
排长在后面骂他。
骂什么听不清了,炮声太响,枪声太密,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他左手上那块碎石里传来的声音。
还在喊他。
还在等他。
还在……
“来。”
栓柱往前走。
走过那些弹坑。
走过那些碎砖碎瓦。
走过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
前面是江。
不是湘江,是另一条江,窄一点,浅一点,水也是浑的,混着泥、血、还有别的什么。
江对岸站着很多人。
穿黄军装的。
端着枪。
架着炮。
正在往这边打。
栓柱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没看见他。
太远了。
炮声太响了。
他们只顾着打枪,打炮,打那些还在还击的兵。
栓柱低下头。
左手上的那块碎石忽然又亮了。
不是蓝光。
是红光。
像血那种红。
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那种红。
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那种红。
碎石里那些纹路疯狂地动,像活的,像根须,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那些纹路从碎石里钻出来,钻进他掌心的肉里,钻进他手腕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蓝纹里,顺着往上爬,爬到他肩膀,爬到他脖子,爬到他脸上。
他抬起头。
江对岸那些枪声忽然停了。
炮也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只有风声。
只有江水流的声音。
只有那些穿黄军装的人,慢慢转过身,往这边看。
他们看见了栓柱。
但他们看的不是栓柱。
是栓柱身后。
栓柱回头。
身后站满了东西。
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从肉里钻出来的、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东西。
它们站着。
站成一片发光的海。
站成一片从地底涌上来的、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终于能出来的海。
它们看着江对岸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它们。
看了很久。
忽然,江对岸有人喊了一声。
日本话。
栓柱听不懂。
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
怕。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
那种和地底那只眼一样的怕。
那些穿黄军装的人开始往后退。
一开始是慢慢退。
然后越退越快。
然后转身跑。
跑得枪也扔了,炮也不要了,帽子掉了也不捡了,就那么跑。
跑向后面那片发白的亮光。
跑向天亮的地方。
跑向……
那些发光的东西没追。
它们只是站着。
站着看。
看着那些人跑远。
看着那些枪炮扔了一地。
看着东边那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白得把什么都照成影子。
栓柱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跑。
看着那些东西站着。
看着天亮了。
彻底亮了。
亮得那些发光的东西身上的光都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风还在刮。
只有江水还在流。
只有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还在冒着烟。
栓柱慢慢低下头。
左手上的那块碎石不亮了。
那些纹路也不动了。
嵌在他肉里的那块石头,忽然松了。
他轻轻一拨,它就掉下来。
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
停在一堆碎骨头旁边。
他看着那块碎石。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东边那点亮光里,有一个人影。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站在那,看着他。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卡了几百年,终于出来了。
“娘。”
那个人影没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江边。
看着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东西慢慢散去。
看着天亮了。
亮了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江风还在刮。
只有江水还在流。
只有栓柱还站在那。
一个人。
站着。
等着。
等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再响一次。
等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再走一次。
等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影再走近一步。
但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了。
城还在烧。
江还在流。
人还在往下沉。
栓柱站在江边。
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晒得他脸发烫。
站到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不再冒烟。
站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是那个排长。
还有那几个兵。
还有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站在那。
看着他。
“那些是什么?”排长问。
栓柱没答。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牛儿!”
栓柱浑身一震。
他往人群里看。
喊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看着栓柱。
“你认识牛儿吗?”她问。
栓柱点头。
“他在哪?”她问。
栓柱看着江。
看着那些还在往南漂的东西。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他在江里。”他说。
那女人愣住。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
睡得很沉。
不知道他爹在江里。
不知道哪些发光的东西从地底爬出来。
不知道天亮了。
什么都不知道。
栓柱看着她。
看着她低着头,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
看着她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慢慢散开,往城里走,往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走,往那些还有人的地方走。
只有排长还站在那。
站在栓柱旁边。
看着江。
“打完了吗?”他忽然问。
栓柱没答。
“打完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栓柱看着东边那点亮光。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红红的。
像血。
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的时候,那些光点落下来的样子。
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
“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排长转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很累。
像终于可以歇了。
“走吧。”他说,“进城看看。还有没有人。”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你来不来?”
栓柱站在那。
站在江边。
站在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旁边。
站在那块掉下来的碎石旁边。
他看着江。
看着那些还在往南漂的东西。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
把地上那块碎石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凉的。
真正的凉。
像湘江的水。
他攥着那块石头,往前走。
走向城里。
走向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
走向排长。
走向那些还有人的地方。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东西,又慢慢聚起来了。
聚在江边。
聚成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聚成无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进城里。
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然后它们慢慢散开。
散进风里。
散进江水里。
散进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身体里。
散进地底。
等下一次裂缝张开。
等下一个叫栓柱的人从裂缝里爬出来。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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