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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城已经不像城了


栓柱攥着那块碎石,走进城里。

城已经不像城了。

没有一条完整的街,没有一堵完整的墙,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全是碎砖、碎瓦、碎木头,堆得比人还高,堆得看不见路。人就从那些碎东西上面爬,翻过去,再爬,再翻。

栓柱跟着排长,翻过一座又一座碎砖堆成的山。

每翻过一座,就能看见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活着的坐在碎砖上,靠在断墙上,躺在地上,张着嘴,喘气。不活着的也坐着、靠着、躺着,只是不喘气了。半死不活的那种,喘一口气,停半天,再喘一口气,像随时会停,又一直没停。

排长走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跟前,蹲下来。

那人靠在半堵墙上,军装烂得只剩几根布条,身上全是绷带,绷带全是黑的、红的、黄的交在一起,分不清是泥是血是脓。他闭着眼,胸口很慢地起伏一下,停很久,再很慢地起伏一下。

排长看了他半天。

“老李。”他喊。

那人没睁眼。

“老李!”排长又喊,声音大了些。

那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排长,看了很久,像认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累,像终于等到人了。

“排长,”他说,嗓子哑得听不清,“水……”

排长四下看。

没水。

什么都没。

他站起来,冲那些坐着躺着的人喊:“谁有水!”

没人应。

都看着他,但没人应。

没水。

这座城烧了四十多天,什么都烧干了,井也干了,河也浑了,就剩江里有水,但江离得远,江边还有鬼子,过不去。

排长又蹲下来。

“老李,你再撑一会儿,我去找水。”

老李摇头。

“不用了,”他说,“等不及了。”

他看着排长,又看着排长身后的栓柱。

他看栓柱。

看了很久。

“你……”他说,“你是从哪来的?”

栓柱没答。

老李盯着他,盯得眼睛都不眨。

“我见过你。”他说,“前天晚上,我躺在这,快死了,迷糊了,看见一个人从地底爬出来。就是你。”

栓柱攥着碎石的手紧了紧。

老李又笑了。

“原来不是做梦。”他说,“真有这样的人。”

他闭上眼睛。

喘了一口气。

停了很久。

又喘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睁开眼,看着栓柱。

“地底下,”他说,“有什么?”

栓柱想了很久。

“有人。”他说。

老李点头。

“我想也是。”他说,“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都去哪了?总得有个地方去。”

他看着天。

天很蓝。

烧了四十多天,天第一次这么蓝。

“我爹在北边打仗,打没了。”他说,“我娘在家等我,等没了。我媳妇,嫁过来一年,生孩子生没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

“现在我也没了。”

他闭上眼睛。

胸口慢慢起伏一下。

停了。

再也没动。

排长蹲在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

栓柱跟着他走。

走过那些坐着躺着的人。

走过那些碎砖碎瓦。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

前面是个大院子,院子中间站着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院子中间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黑的。

很大。

像一棵树,但又不是树。

没有叶子,没有枝,只有一根粗大的树干,从地底钻出来,戳在院子中间,戳得比房子还高。

树干上缠满了根须。

发白的根须。

那些根须在动。

很慢地动。

像在呼吸。

栓柱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也在看他。

没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从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看他。

从他脚底那些裂缝里看他。

从那些站着的人眼睛里看他。

排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站着的人忽然都转过头来。

看着排长。

看着栓柱。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眼珠那种空,是亮光太强,把眼珠照没了那种空。

和江边那些发光的东西一样。

排长愣住。

“他们……”他说。

没说完。

因为那些站着的人忽然让开一条路。

从那棵树底下,让出一条路,直通到栓柱跟前。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看着栓柱。

看着。

看着。

看着。

栓柱站着。

一动不动。

攥着碎石的手在抖。

碎石在发烫。

烫得他掌心的肉都焦了,冒烟了,但他不松手。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停下来。

“柱儿。”

声音很轻。

和江边那个声音一样轻。

和地底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一样轻。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卡了几百年。

终于出来了。

“娘。”

他往前走。

走向那棵树。

走向那个女人。

走向那些站着的人让开的路。

排长在后面喊他。

“栓柱!别去!”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那女人跟前。

站住。

低头看她。

她比他还矮,矮一头。小时候他记得她很高,高得他仰头都看不见她的脸。现在她矮了,矮得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那些白发。

那些白发在发光。

淡淡的,黄黄的,像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

“娘,”他说,“你怎么在这?”

那女人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手上的碎石。

看着碎石里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又在动了。

疯狂地动。

像活的。

像根须。

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真正的凉。

和湘江的水一样凉。

“柱儿,”她说,“该回家了。”

栓柱愣住。

“回家?”他问,“回哪?”

那女人指指那棵树。

指指树底下那个黑洞。

那个从地底钻出来的、看不见底的、一直在往外冒根须的黑洞。

“那里面。”她说。

栓柱看着那个黑洞。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像地底那只眼睁开的时候。

黑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石头在吗?”他问。

那女人点头。

“丽媚在吗?”

那女人又点头。

“爹在吗?”

那女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摇头。

“你爹不在那。”她说,“你爹在别处。”

“在哪?”

那女人指指天上。

指指东边那点亮光。

指指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在那。”她说,“等着你。”

栓柱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亮得刺眼。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光。

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光。

他低下头。

看着那女人。

“娘,”他说,“我想回家。”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轻。

和江边那个影子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碎开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那就回。”她说。

她拉着他的手,往那棵树走。

往那个黑洞走。

往那些站着的人让开的路走。

排长在后面喊他。

喊了很多声。

喊什么听不清了。

只有风声。

只有根须蠕动的声音。

只有那棵树在呼吸的声音。

栓柱走到黑洞跟前。

停下来。

往下看。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石头在喊他。

听得见丽媚在喊他。

听得见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人,都在喊他。

喊那个字。

那个喊了几百年的字。

“来。”

栓柱回头。

看排长。

看那些站着的人。

看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看天。

看太阳。

看他娘。

他娘还站在那。

站在他旁边。

拉着他的手。

“走吧。”她说。

栓柱点头。

他往前走一步。

踩进那个黑洞。

往下沉。

沉进黑暗里。

沉进那些根须里。

沉进那些发光的人中间。

沉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太阳很亮。

他娘站在黑洞边上,看着他沉下去。

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那个很轻的笑。

然后黑暗把他吞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他左手上那块碎石里传来的声音。

那个字。

“来。”

栓柱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太阳那种光。

是那种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光。

黄黄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

他也发光了。

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像一盏用皮肉做成的灯。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掌心。

但已经不烫了。

也不亮了。

只是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像本来就长在那的。

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很多人。

石头在最前面。

看着他。

“你来了。”石头说。

栓柱点头。

石头旁边是丽媚。

她也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栓柱又点头。

丽媚身后,是更多的人。

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

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

那些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

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

“这是哪?”栓柱问。

石头指指头顶。

头顶是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那是地底。”石头说,“我们从哪来的。”

他又指指脚底。

脚底也是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石头说,“我们要去那。”

栓柱往下看。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

很慢地在动。

像在呼吸。

像在等。

“那是什么?”他问。

石头没答。

丽媚也没答。

只有那些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开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

走进那片黑。

沉进那片黑里。

石头也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来不来?”他问。

栓柱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片黑。

看着那些沉进去的人。

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

他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站在黑洞边上,看着他沉下去。

想起他娘说,你爹在天上等着你。

他抬头看头顶那片黑。

那是来时的路。

是回地面的路。

是回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的路。

他低头看脚底那片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

是那些发光的人要去的地方。

是那个很大的东西在等的地方。

他站在中间。

站在光里。

站在两个黑之间。

石头还在等他。

丽媚还在等他。

那些发光的人,沉下去一半了,还在回头看他。

他想起排长。

想起那个喊他名字的兵。

想起那个找娘的女孩。

想起那些坐着躺着的人。

想起天。

想起太阳。

想起他娘的笑。

他往前走一步。

不是往头顶那片黑。

是往脚底那片黑。

走向石头。

走向丽媚。

走向那些发光的人。

走向那个很大的、在等的东西。

石头笑了。

丽媚也笑了。

那些发光的人都笑了。

笑得很轻。

和江边那个影子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碎开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和他娘笑的一样轻。

栓柱走进那片黑。

黑把他吞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从他身体里、从那些发光的人身体里、从那个很大的东西身体里传来的声音。

那个字。

“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一百年。

栓柱又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地底那种黄光。

是太阳那种白光。

刺眼的白。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

不发光了。

皮肉是正常的皮肉,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和血。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

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但已经不亮了。

只是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

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脸上带着笑。

“娘。”

他喊。

那女人点头。

“柱儿,”她说,“该醒了。”

栓柱愣住。

“醒?”

那女人指指他身后。

他回头。

身后是一片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黑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地面上传来的。

像从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里传来的。

“栓柱!栓柱!”

是排长的声音。

在喊他。

在喊他回去。

他回头看他娘。

他娘还站在那。

还笑着。

“去吧。”她说,“还没到时候。”

“那你呢?”

“我等你。”她说,“等你回来。”

栓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片黑。

走向那个生音。

走向地面。

走向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沉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还站在那。

站在那片白光里。

笑着。

看着他走。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门打柴,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

像很多年后,他最后一次回家,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他想起那句话。

那句从地底传来的话。

那句从那些发光的人嘴里传来的话。

那句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话。

“来。”

他往前走。

走进黑里。

沉下去。

沉下去。

沉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

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的。

整座城都在烧。

烧了四十多天了,还在烧。

他站在江边。

身上还滴着水。

江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不是江水。

是眼泪。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

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他低头看。

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

很慢地动。

像在呼吸。

像在等。

他抬起头。

东边天快亮了。

有一点点白。

很淡,很薄。

像他娘身上那件灰布褂子。

像他娘脸上那个笑。

他看着那点白。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城里走。

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走。

往排长那边走。

往那些坐着躺着的人那边走。

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人,又慢慢聚起来了。

聚在江边。

聚成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聚成无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进城里。

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然后它们慢慢散开。

散进风里。

散进江水里。

散进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身体里。

散进地底。

等下一次裂缝张开。

等下一个叫栓柱的人从裂缝里爬出来。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栓柱走进城里。

走进那些碎砖碎瓦中间。

走进那些坐着躺着的人中间。

排长在前面等他。

“你回来了?”排长问。

栓柱点头。

“那就走吧。”排长说,“还有人在等。”

他们往前走。

走向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

走向那些还在喘气的人。

走向天亮的地方。

栓柱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变化。

慢慢地。

很慢地。

变成一个字。

一个他认识的字。

一个他喊了几百年的字。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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