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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我接过碗,道了声谢,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阿木婆接过空碗,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了笑:“良药苦口。你们这些后生,能从老棺山那鬼地方活着出来,已是山神爷保佑了。这点苦,算什么。”

她的话很朴实,却让我心头一暖。初到雾溪村时,我们这群“血人”着实把村口那砍柴老汉吓得不轻,差点喊人抄家伙。幸亏玄尘道长及时上前,用他那平和出尘的气度和略带本地口音(他云游四方,通晓多种方言)的解释,勉强打消了村民的敌意和恐惧。加上阿木婆在村里颇有威望,她出来查看后,果断收留了我们,安排我们住进了她这栋位于村子边缘、相对独立的竹楼。

对于我们的来历,玄尘道长只含糊地说是入山寻药(黄爷被说成是旧疾复发的长辈),不慎遭遇山洪和野兽,同伴失散(指泥鳅),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这个说法虽然漏洞不少,但山民们对老棺山一带的凶险早有耳闻,见我们伤势惨重,不似作伪,又有玄尘道长这么一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在,便大多信了,只是私下里难免有些猜测和议论。好在山村闭塞,民风相对淳朴,并未过多刁难,反而在阿木婆的带动下,送来了些粮食、旧衣和草药。

“阿木婆,黄爷……我叔公他,今天怎么样?”我放下药碗,关切地问道。黄爷一直被安置在竹楼一层最安静干燥的里间,由阿木婆亲自照料。

提到黄爷,阿木婆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些,叹了口气:“那位老先生的脉象,比刚来时是稳了一些,心口那寒毒侵体的迹象也淡了点,多亏了你们带来的那块暖玉。”她指的是那块淡金色髓玉,我们对外只说是家传的温玉,有暖身定神的功效。“但终究是伤了根本,年纪又大了,一直昏迷不醒,只能靠汤药和那暖玉慢慢吊着。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得看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我心头一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阿木婆的话,还是感到一阵无力。黄爷是为了我们,才耗尽了最后的生机。

“您费心了。”我低声道。

“医者本分。”阿木婆摆摆手,又看了看我的脸色,“你也是,别光顾着担心别人。你自己的伤不轻,内腑也有震伤,需静养,不可劳神,更不可妄动真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长私下跟我说了,你们遇到的不只是寻常山洪野兽……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老在心里翻腾,伤身。”

我知道她是好意,点了点头。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又如何能轻易“过去”?

阿木婆又叮嘱了几句,便端着空碗下楼去了。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的小院。不一会儿,玄尘道长和老白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玄尘道长换上了一套阿木婆找来的、虽陈旧但干净的道士常服(村里偶尔有游方道士经过),梳洗过后,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股仙风道骨、从容平和的气度恢复了大半,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沧桑,瞒不过亲近的人。他正低声跟老白说着什么。

老白肋侧的伤在阿木婆的草药和髓玉灵气潜移默化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伤口已经结痂,行动基本无碍。他换上了一身山民常见的粗布短褂,花白的头发剃短了些,脸上多了些血色,但眉宇间那股沉静坚毅的气质未变,只是偶尔望向远方山峦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追忆——我知道,他在想泥鳅。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玄尘道长便转身走向村后的小路,他每日都会去那里僻静处打坐调息,吸纳天地灵气,恢复耗损的元气。老白则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斌子的柴刀,他自己的铁钎在暗河边失落了),开始帮着劈柴。他的动作沉稳有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和力量,都倾注在这一下下的劈砍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斌子挑着两桶水,从后山方向走了回来。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结实、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看到老白在劈柴,他放下水桶,抹了把汗,也找了把斧头,闷声不响地加入进去。两个男人没有交流,只有斧头劈开木柴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落里规律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劳作的力量感。

三娘住的房间窗户开着,我能看到她坐在窗边的竹椅上,侧影单薄。她穿着阿木婆给的旧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应该握着她那只奇特的镯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和迷茫。她体内的“碎片”暂时沉寂,但那段被“本源”意志侵蚀、在祭坛上痛苦挣扎的记忆,以及父亲昏迷不醒的现实,无疑对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我们都活着,伤口在愈合,环境暂时安全。

但这“活着”的背后,是沉重的失去、未愈的创伤、未知的隐患,以及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黄爷何时能醒?他的身体能否承受住长途跋涉,返回西安?三娘体内的“碎片”会不会再次异动?我胸口的“印记”未来会如何?老白和斌子心中对泥鳅的愧疚与仇恨,该如何化解?还有那“饕餮之口”……真的彻底烟消云散了吗?那片被污染的山林,那个地底裂隙,未来又会如何?

这些问题,如同盘旋在头顶的阴云,虽然暂时被山村的宁静阳光所驱散,却从未真正远离。

“吴大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孩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我收回思绪,转头看去。是阿木婆的孙女,叫小禾,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的小姑娘。这几天,她负责给我们送饭送水,跑前跑后,很是勤快。

“小禾,有事吗?”

“阿婆让我问问,晚上想吃什么?家里还有些腊肉和干笋,阿婆说给你们补补身子。”小禾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村里孩子对我们的来历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对我这个年纪看起来不大、却一身是伤的“外乡哥哥”。

“麻烦阿婆了,我们随便吃点就好,不用特意准备。”我连忙说。在这里白吃白住,还耗费阿木婆珍贵的药材和存粮,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哦。”小禾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吴大哥,你们……真的从老棺山里面出来的啊?我阿爷说,那里面住着吃人的山魈和鬼火,进去的人都回不来了。”

看着她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的眼神,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吃人的山魈和鬼火?比起我们遇到的那些东西,山魈鬼火恐怕都算是“温和”的了。

“那里……确实很危险。”我含糊道,“我们运气好,逃出来了。”

“那道长爷爷是不是会法术?我听见他跟阿婆说话,说什么‘地脉’‘灵气’的,听不懂。”小禾的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玄尘道长在调养之余,也会与阿木婆交流一些草药和养生之道,偶尔提及些浅显的天地之理,在小姑娘听来,自然是神秘又高深。

“道长他……懂得很多。”我只能这么回答。

小禾似乎还想问什么,楼下传来了阿木婆呼唤她的声音,她只好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下楼去了。

竹楼里恢复了安静。院子里,劈柴声依旧。远处,有村妇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隐隐传来。暮色开始悄然浸染天边,将西边的云层染上淡淡的橘红。

平淡,琐碎,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拂面,听着这平凡世界的声响。

或许,这就是“活着”最本真的模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冒险,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只有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伤痛在时间的流逝中缓慢愈合,记忆在平淡的日子里悄然沉淀。

但有些路,一旦走过,就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永远空缺。

我们这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真的能重新融入这平凡的烟火人间吗?

我不知道。

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走上了露台。

我睁开眼,是三娘。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我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将水杯递给我。“阿婆说你要多喝水。”

“谢谢。”我接过杯子,水温正好。

三娘没有说话,只是和我一样,望着楼下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院落,望着远处连绵的、在夕阳余晖中呈现出墨蓝色轮廓的山峦。她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脆弱。

“我爹今天……手指动了一下。”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希冀,“阿婆换药的时候看到的,虽然只有一下,很快就没动静了。”

我心中一喜:“这是好迹象!说明黄爷的身体在恢复,意识可能也在慢慢苏醒!”

三娘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嗯。阿婆也说,是好事。”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霍哥,你说……我爹他,能醒过来吗?能……好起来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知道,黄爷是她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

“一定能。”我斩钉截铁地说,尽管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必须给她信心,“黄爷命硬,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行。我们有髓玉,有阿婆的医术,还有道长在,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三娘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水光潋滟,用力点了点头。“嗯!”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等黄爷情况再稳定些,我们伤势再好些,恐怕就得想办法离开了。这里毕竟是山村,物资和医药都有限,也不是长久之计。得回西安,那里有更好的大夫,也能弄清楚……很多事情。”比如黄爷的身份和过往,比如我身上的印记,比如三娘体内的碎片。

“西安……”三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是她几乎已经模糊的故乡,“回去……那些人,那些事……”

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温行之,“源质碎片”,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这些东西的势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沉声道,握了握拳头,“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我们也不是孤身一人了。”我指的是老白、斌子、玄尘道长。

三娘看着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对。我们是一起的。”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脊之后。山村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星星点点,温暖而微弱。

楼下,阿木婆招呼吃饭的声音传来。

我和三娘相视一眼,起身,慢慢走下楼梯。

堂屋里,一张粗糙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盆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盘炒干笋,还有一小碗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的腊肉。灯光是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几张熟悉的面孔。

玄尘道长坐在上首,神态平和。老白和斌子已经洗了手坐下,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阿木婆和小禾忙着盛粥。

很简陋的饭菜,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是五天来,我们第一次所有人(除了昏迷的黄爷)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没有多余的话语,大家默默地开始进食。粥很烫,咸菜很下饭,腊肉很香。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美味。

阿木婆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念叨着要多吃点,补身体。小禾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趣事。老白和斌子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玄尘道长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三娘小口喝着粥,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油灯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织。

这一切,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也许,我们无法真正忘记过去的恐惧与伤痛,无法填补失去同伴的空缺,无法预知未来的凶吉祸福。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在这简陋却充满生气的饭桌旁,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安静地吃一顿饭。

活着,就有希望。

再漫长的黑夜,也终将过去。

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养伤,然后……一起面对,那终将到来的黎明。

夜色,彻底笼罩了雾溪村。

但竹楼里的灯火,依旧温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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