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落魄小姐(57)
那些人越靠越近,几乎将马车周围堵死了。有一个人甚至快要碰到死士的刀刃。
于是那个死士举剑怒吼,刚要劈下,田横便阻止道:“收剑!”
死士一怔。
“王上!”
田横强硬地命令:“收剑。”
死士不得不收起刀刃。
然而,差点被他劈中的那个人还是被吓到了,发出了更加刺耳的恐惧呻吟,还颠三倒四地说着求饶的话。
一名死士耳力不错,立刻惊讶道:“是齐音!”
齐音?
元镜扭头望过去。
死士:“王上!不少人口中都说齐音!或许是我大齐子民!”
田横也听出来了。
元镜在混乱之中大喊:“这些人口音各异,应该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流民。”
他们仍然无知无觉地在朝马车逼近。于是其中一个死士怒吼:“既有齐人,岂不识我王?大丈夫忠肝义胆,齐国危亡之际,尔等不思为国征战,反阻拦我齐王车驾,何堪为人耶?”
几百死士随田横东征西讨,又连日护送车驾,一心辅佐田横反汉复齐。而今早已疲惫不堪。
但,哪怕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希望渺茫而且注定会死的事,五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个人有半句怨言,没有一个人有片刻退却。
他们红着眼睛,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将田横元镜紧紧护在身后,带着哭腔愤而大喊:“齐民何在?齐民何在!为何反阻我王?我等同袍同胞,竟已忘了齐国灭国之仇、亡国之恨否?敌寇当前,为何阻拦!为何阻拦啊!”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一声忽然从人群中爆发出来的、更为凄厉的尖叫。
这种尖叫令田横与元镜都由内而外感到了一阵胆寒。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面前形形色色的百姓都一齐跟着尖叫、哭喊起来。
漫天遍野的哀嚎声中,不辨字句、不辨男女,只有那种似乎能将耳膜震破的哭声。
元镜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
没有了手掌的保护,耳朵难受得厉害,让她浑身打颤。
但她依旧放任自己去一声不落地听遍普天之下的哀嚎。
她问田横:“你听清他们在哭什么了吗?”
田横没有说话。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长剑。
元镜:“我听清了,他们在哭——”
“家。”
回家。
一名死士摇摇头,怒吼:“有了齐国,我们就都能回家!”
不。
元镜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无端响起了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反驳声。
不是的。
齐国不是家,赵国不是家,秦国楚国都不是家。
家就是家,是腥膻的田地,是粗糙的粟米,是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第六封信到。”
“目前行进里程:500里/500里。”
最后一封信到来了。
木质机关鸟将信丢在元镜怀里。她低头拆开,看到了信上寥寥几笔文字。
“皇上平叛胜利,然重伤返京,危在旦夕。皇上虽意欲令太子刘盈出征,但吕后不知为何拼死反对,最终未令太子亲征。戚夫人争储失败,太子刘盈稳坐储君之位。皇上驾崩之日,就是太子刘盈继位之时。”
元镜将信件交给田横,田横读过,轻笑一声。
“太子要继位了啊……”
他扔掉信件,在一片混乱之中,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剑,问元镜:“夫人,你曾说过,太子刘盈懦弱不堪,若他继位,天下皆可反之而立明君,是否?”
元镜:“是,我说过。”
田横又问:“那么,现在,夫人觉得我可以反之复齐吗?”
元镜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似乎是周围的哭喊声太吵了,吵到她没有办法再去伶牙俐齿地辩驳。
她想,她要杀的到底是谁呢?
如今,刘邦已经平定叛乱,三位位高权重的异姓王一倒,天下就再没有了能够根本上威胁汉王朝的力量。此时,这场持续了六百年的混战,就应该要结束了。
又或者说,如果田横早早认命,早早放弃他的齐国,这场混战会结束得更早。
这一瞬间,元镜忽然想通了一件她一直困惑的事。
她回答田横:“不,你不能反他。”
田横呆怔不语。
元镜自觉双耳嗡鸣,似乎已经被周围铺天盖地的哭喊声震得短暂失聪。顿时,她的世界里寂静了下来,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
她不知道田横有没有听见,只是兀自说道:“你为何而反呢?为了让齐地重新姓田吗?为了让天下改刘姓田吗?可是皇帝姓什么,于一田之老农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仅仅为更换一家一姓,为了自己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而令天下重新再战十年二十年,人死粮尽,那么,你我岂非天下之罪人?”
“而你,又能保证你会比刘盈做得更好吗?会比刘家做得更好吗?哪怕你只是勉强能比平刘盈,哪怕你又真能稍稍胜过刘盈,比起这十年二十年混战的代价,都不可偿还万分之一。”
元镜只觉面前一片模糊,耳中也一片模糊。
她听不见田横的回答,只听到了系统的声音:“任务失败。”
接着,一切的一切都远去了。
就在她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终于重新听到了田横的笑声。
他在大笑,在千万人中央又哭又笑。
他举起手中的剑,对所有人说:“横一生所求,原是虚妄!罢了……罢了……皇上说要见我,想来不过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既如此,你等且帮我一个忙,将我的头颅带去长安城中,献给皇上。如此,皇上便再也不必好奇了。”
说完,他在五百死士的惊呼之中挥剑自刎,头颅落地,血流如注,滚到了人群之中。
有人捡起了他的头。面容平静犹如生时。
“王上!”
五百死士目眦欲裂。
他们茫然地举着剑,痛苦地望着他们的齐王尸首。
忽然,一人高喊:“国破家亡!生亦何哉!”
言毕,同自刎而死。
生亦何哉……生亦何哉……
于是,五百死士,默契地跪倒在田横周围,一同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同时毫不犹豫地自刎。
“生亦何哉!”
鲜血淋漓,一片死尸。
元镜在一片白光之中回到了京城清晨下着雨的胡同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摸到了泪水。
她哭了,因为她感到了一阵宛如死亡一样的绝望。
她无数次地想过,屈原的志向有什么意义?陈胜的志向有什么意义?田横的志向又有什么意义?
而今,她却忽然自己得到了一个答案。
没有意义。
天下之恨,天下之憾,都会随着流水东去。流水亘古万年,人却生如蜉蝣。
生亦何哉?
然而,死亦何哉?
国破如何?家亡如何?位极人臣如何?流落草寇如何?称霸天下如何?一陇黄土又如何?
流水匆匆一抹,万事皆空。千年之后,三山五岳依旧,不改分毫。
系统:“你着魔了。”
元镜:“……是么?我不觉得,你说我会明白的,我觉得我已经明白了。我不需要再做任务了。”
系统沉默良久。
接着,元镜眼前再次闪过一片白光。
白光之中,系统说:“不,你还不明白。最后再试一次吧。”
元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人群之中。周围,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富贵贫贱,各不相同。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通天阶梯,阶梯两边,文武官员肃立,面目却遮挡在官帽之下,看不清楚。只有阶梯尽头那个金光闪闪的巨大龙椅,绽放出耀目的光芒。
元镜听见了她最后一次任务的任务目标。
“任务刺杀对象: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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