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6章 咸鸡蛋
火车到邢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王小磊把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站在过道里看着我。
“你真不去邢城待两天?我请你在邢城吃顿饭。”
“你先把令牌还了再说,还完了来津沽,我请你吃煎饼果子。”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行,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他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三颗珠子,别弄丢了。”
“丢不了。”
车门开了,他下去了。
站台上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
我隔着车窗看他,他背着包走在站台上,虽然左腿还有点跛,但比在山里的时候好多了。
他从兜里掏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拐弯不见了。
列车开动,窗外的站台往后退。
我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摸到那个小玻璃瓶,瓶身温热,三颗水凝珠挤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我把瓶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瓶子上,珠子透明,没有颜色,像三滴凝固的露水。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玻璃瓶揣回去了。
火车晚点,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所以到津沽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天还没亮,出站口稀稀拉拉几个人,拉客的司机在喊“塘沽,塘沽”,声音都喊哑了,向嗓子眼儿里塞了砂纸。
车费十三,我给了十五,没让司机找。
药王观的门虚掩着,没锁。
推开门,院子里的树叶子被露水打湿了,地板上的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还没全亮。
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包子的呼噜声从里头传出来,打呼带吹气,噗噗的,像小孩在水里吹泡泡。
但是闫川的房间灯亮着,他好像已经起来了,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我没惊动他们,轻手轻脚进了自己的屋,把包放在床头,玻璃瓶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脱了鞋,躺下,闭上眼。
枕头有股陈年的荞麦皮味,闻着很让人心安。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阳光透进来,照在脸上,让我眼睛睁不开。
外头院子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还有包子在喊“盐呢?盐放哪儿了”。
我穿上鞋出了屋。
包子光着膀子蹲在灶台前头,手里拿着一把锅铲,锅里炒着鸡蛋,但火太大了,鸡蛋边上一圈已经焦了,中间还是稀的。
他拿锅铲在锅里搅和,把焦的和稀的搅在一起,成了一坨黄褐色的糊状物。
闫川站在旁边,左手端着一碗水,右手拿着一袋盐,盐袋没撕开。
闫川把盐袋递过去:“盐在这儿,你没看见?”
包子接过去撕了半天没撕开,用牙咬了一个口子,撒了一大把进锅里:“没事,咸了多放点馒头。”
“鸡蛋咸了放馒头管什么用?”
“那放什么?”
“放水。”
“放水不就成鸡蛋汤了吗?”
“那也比咸死强。”
八爷蹲在树上,低头看着灶台,羽毛都炸了:“你们两个能把鸡蛋炒熟就不错了,还管咸淡?”
包子抬头瞪了一眼,没接话,拿锅铲把锅里的糊状物铲出来,装在盘子里。
鸡蛋的量只铺了盘底,焦的地方黑,稀的地方黄,中间还有一块没搅散的蛋清,透明的,像鼻涕。
他把盘子端到石桌上。
闫川从厨房端出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三个馒头。
粥是肖龙熬的,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咸菜也是肖龙腌的,咸,脆,不辣。
“嘿,果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龙从厨房出来,他看见了我,在石凳上坐下,又看见那盘炒鸡蛋,没说话,筷子绕过去了。
“果子应该是早上回来的吧。”
我回来让他们几个人没起任何波澜,好像已经习惯了。
包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肖龙碗里:“师父,你尝尝我炒的鸡蛋。”
肖龙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蛋,把鸡蛋夹起来放在包子碗里:“你炒的,你吃吧。”
“我炒的你就不吃了?”
“吃了怕肚子疼。”
八爷在树上嘎了一声。
包子脸一红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皱眉,然后闭眼,最后张着嘴哈了一口气。
“盐放多了。”
他喝了半碗粥,把粥里的米粒吸溜的哗哗响。
闫川把自己炒的那盘鸡蛋推到包子面前。
包子吃了一筷子,没说话,又吃了一筷子,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
八爷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低头啄了一口包子盘里的鸡蛋,抬头说了一句:“这个能吃。”
包子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想让八爷吃。
我看着闫川,问道:“你的手全好了?”
闫川把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攥拳,又张开。
动作跟右手一样快,手指并拢的时候没有缝隙。
“早就好了。”
他拿起一个馒头,左手掰了一半,递给八爷。
八爷摇头拒绝了,然后飞到窗台上,蹲在阴凉下。
太阳升高了,热气从地上升起来。
树叶子被晒得发蔫,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包子把饭碗一推,光着膀子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扇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这天没法过了。”
包子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到井边舀了一瓢水,从头浇到脚,水顺着后背往下流,在腰窝打了个旋,滴在地上。
八爷看着包子狼狈的样,嘎了一声:“你把头发浇湿了也没用,太阳一晒又干了。”
“那也比不浇强。”
“你怎么不去吹风扇?”
“风扇吹的风也是热的。”
包子把瓢扔进桶里,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胸口的汗往下淌。
她的肚子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坐下的时候肚皮搭在裤腰上,堆了两层。
“你那是胖的,胖子怕热。”
八爷说完,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睡着了。
包子从石凳上弹起来,指着窗台上的八爷,手指头气得发抖。
“你一只鸟懂什么?你全身就二两肉,你当然不怕热。”
“你全身二百多斤肉,也没见哪块有用。”
八爷从翅膀里丢出一句话,头都没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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