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 章 陈晓波操场被抓,陈友谊惊弓之鸟
我坐在县委会议室,左边是马定凯,右边是吕连群,在侧边是粟林坤和副县长孟伟江。
托梦。这个词让我想起很多事。战场上,我有个战友,安徽人。有次夜间穿插,遇到敌人炮火覆盖,他被榴弹炮炸了,下半身都没找着。后来连着好几夜,我都梦见他捂着腿说疼,疼得直冒冷汗。醒来一身湿,坐在行军床上抽烟到天亮。
我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信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手里的钢枪和身边的战友。可有些事,确实说不清。
但县公安局局长孟伟江,我是真有些看法了。
黄子修在砖窑厂当书记,去了两个月就被车撞成植物人,到现在案子悬着。孙家恩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又冒出高考冒名顶替,精神病院女患者离奇怀孕。一桩桩,一件件,都推不动,查不清。
用孟伟江,是没办法的办法。前两年李显平、丁刚的案子,接连两次官场地震,把曹河政法系统犁了一遍。
从政法委书记到下面的大队长,所长和干警,不少干部栽了,很多所长身上背了处分。
孟伟江和袁开春算是熬过来的,一个当了局长,一个当了政委。之前守谦从平安县交流来的公安局长,干了没多久,就去省厅当了交警总队的副总队长,也不愿在曹河待——公安局长这位置,确实烫手。
我放下茶杯,看向孟伟江。
孟伟江坐在我右面,穿着警用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脸上也是一脸的诧异模样。我知道,压力应该是也不小。
马定凯看我没有表态,就道:“书记,我插几句啊,说句不该说的。看不见,不代表没有。老话讲,头上三尺有神明。咱们公安机关,该积极还是要积极嘛。孙家恩失踪,家属有情绪,咱们得理解。但咱们是人民政府,是党的干部,得给群众一个交代,得把实事办实,把好事办好。”
话是冲着孟伟江说的,但说得委婉。我看了马定凯一眼。这位常务副县长,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就是优秀学员,说话办事现在也是颇有章法了。
他主动敲打孟伟江,我很欣赏。班子里,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但细想想,马定凯对孟伟江确实没好感。他那同族的马广才偷棉花被抓,公安局办案时没给什么面子。
孟伟江现在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听了这话,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声音沉了些:“马县长说得对。不过公安局现在确实有困难啊。刑侦大队就那些人,要盯的案子一大堆。黄子修的案子,我们一直在查,可肇事车是套牌,现场没目击证人,难度大。孙家恩失踪案,组织了三次大规模搜寻,把砖窑厂周边的水沟河滩都翻遍了,确实没找到人。办案,得讲证据,得实事求是。”
这话说得也在理,但听着倒是颇有推脱之意。
我看向蒋笑笑:“笑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蒋笑笑手里拿着笔记本,翻了一页,又合上。她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坐在她对面,他皱了皱眉,手里的人民日报卷成筒,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笑笑,有什么就说什么。在座的都是班子成员,都是为了工作。”
蒋笑笑这才开口:“还有个情况,要给各位领导汇报。据孙小军反映,高考结束后,陈晓波的家里人通过学校找到他,给了他八千块钱。条件是让他承认,是他在高考的时候组织了替考,这样就可以保住陈晓波的成绩,孙小军语文成绩作废。孙小军家里等钱给母亲治病,就答应了。可后来事情没办成,那八千块钱,又被陈晓波家里人找社会上的闲散人员,给要回去了。”
会议室里更静了。
我坐直身子:“钱要回去了,录取通知书又是怎么回事?”
县公安局副局长魏剑接过话:“李书记,情况是这样。陈晓波原本是找人替自己考试,在考场被抓,语文记零分。他家里人就想了这个办法。给孙小军八千块钱,让孙小军顶罪。这样陈晓波的成绩能保住,孙小军的成绩作废。孙小军急用钱,答应了。可后来不知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这办法没行通。陈晓波家里人就把钱要回去,但是这个钱孙小军已经有几千块钱交给精神病院了,没钱了这些流氓就扛了他家的粮食,抓了他家的羊抵债。陈晓波拿孙小军录取通知书的事是后来的事,孙小军并不清楚。”
吕连群把手里的报纸筒重重往桌上一放:“真黑啊。钱要回去,通知书拿走。这是明抢。咱们曹河,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人讨论了一会,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要弄陈友谊的意思了。
马定凯往椅背上一靠,颇为感触的道:“这个陈家办事,比黑社会还黑啊……,想不到,实在是想不到!”
我看向县纪委书记粟林坤:“林坤同志,你那边什么情况?”
粟林坤戴着黑框眼镜。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像在念文件:“李书记,各位领导。根据县委、县政府提供的线索,关于陈友谊同志在办公用品采购方面存在的问题,我们纪委进行了初步核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问题基本属实。主要是在县委党校办公室主任培训班这个项目上,通过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等方式,套取财政资金。初步估算,涉及金额三千到四千元。”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不过,从金额上看,这个数目按有关规定,确实算不上重大。所以我们纪委建议,等陈晓波到案后,结合他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子,看陈友谊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涉及到哪些人、哪些环节。然后并案处理,一举突破。”
吕连群接话:“陈晓波那边,魏剑已经安排了,最迟明天控制到位。公安机关随时可以行动。”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抓陈友谊,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陈友谊背后那条线——一个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就敢这么干。办公用品上吃回扣,高考冒名顶替上插手,弟弟垄断县里的办公用品生意。这还只是露出来的。
曹河的干部队伍,太让人失望了。
我看向吕连群和孟伟江:“伟江同志,连群同志。曹河的黑社会,现在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了?八千块钱,说给就给,说拿就拿,还找社会闲散人员去要,这是什么性质?公安机关,政法队伍,是干什么吃的?这支队伍,还值不值得县委信任?还值不值得曹河老百姓任?”
吕连群和孟伟江两人都耷拉着脑袋。
我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精神病院能让女患者怀孕,到底是送进去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之前的事问题也出在曹河,一个大活人能失踪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高考这么严肃的事能当成儿戏。处理了一批,又来一批。党纪国法,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一张纸,想撕就撕,想踩就踩。”
孟伟江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吕连群低着头,手里的报纸筒握得发紧。
我继续说:“现在的关键,是回归案件本身。既然坐实了,就抓紧办。我提四点意见,大家记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公安机关明天就对陈晓波实施控制。这个事,我会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汇报。第二,迅速查清陈晓波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全部事实,涉及到哪些环节、哪些人,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第三,立即启动对孙家恩及其妻子一案的调查,特别是在精神病院怀孕这件事,必须彻查其在院期间的真实情况,是否存在违规收治、人为操控等问题。第四,对陈友谊的调查意见,我原则同意林坤同志的意见,先控制这个陈晓波……。”
交办完了处理意见之后,知道是时候再敲打一下孟伟江了,我看向孟伟江:“伟江同志,案子办得好不好,关系到人民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信任,关系到曹河的社会稳定大局。我也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办不好,你这个副县长试用期想转正的时候,我这个书记签转正意见,笔会有点沉。”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都明白了。
又讨论了几个具体细节,会就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蒋笑笑跟在我身后,进了我的办公室。
门关上,外头的知了声小了些。办公室里更闷热,吊扇转得“吱呀”响。
“书记,”蒋笑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刚才会上没来得及说,孙小军家的情况,确实困难。为了给他母亲治病,为了找他父亲孙家恩,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现在孙小军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根本凑不出来。
九十年代上大学,学费是不高,有些专业还有国家补贴,可对他们那样的家庭来说,还是沉重负担。
这样的孩子,再这样的环境之下,仍然能够考上大学,实属不易。绝对不能因为钱的问题让他们失学!
我拉开抽屉,从一叠文件下面拿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这是晓阳给我的零花钱,日积月累倒也有五百块,我一直没怎么动。
我把信封拿出来推到桌边:“笑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替我转交给孙小军。就说,是县里的一点关心,让他安心上学,别为钱的事发愁。他父母的事,我肯定是要查清楚的……”
蒋笑笑没接:“书记,这不行,这是你自己的钱……”
我摆摆手:“我的钱怎么了?我的钱就不是钱了?一个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大学不容易。因为家里穷,因为被人欺负,上不了学,我心里过不去。这钱不多,能应应急。你告诉他,好好读书,别的不用他操心。”
蒋笑笑看着信封,沉默了几秒,才拿起来,装进随身带的挎包里:“我的意思是,您攒一个钱也很不容易,我下午就安排人去孙家,这些钱足够了,人家都说麻绳专拣细处断,可您这麻绳,偏系在最紧的节上,孙小军的事,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啊。特别是他母亲怀孕的情况,咱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一个妇女,不容易!”
听到妇女这两个字,我又想起一个人:“我给赵文静同志打个电话。她是市妇联主席,从关心妇女儿童的角度,也许能帮上忙。”
蒋笑笑眼睛一亮:“赵主任人热心,应该能帮上忙。”
我拿起桌上那部电话,看着玻璃桌面下面压着的市里各单位负责人的通讯录,手指已熟练地指着妇联那一页,电话接通后。
“喂,哪位?”赵文静的声音传过来。
“文静吗,我,曹河李朝阳。”
“姐夫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赵文静喊我姐夫,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晓阳在床上喊我姐夫的画面,让人浮想联翩。我心头一热,赶紧岔开话题:“文静啊,这回找你不是私事,是正经工作,我们县里有个孙小军,今年参加高考,考的很不错……。妇联这边,看能不能从困难妇女帮扶的角度,给解决点实际困难?医疗费,孩子上学的费用,哪怕是一部分也好。”
赵文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严肃了不少:“这个情况我知道了。精神病院怀孕,这事太恶劣,对妇女是严重的犯罪,你们要查清楚。这样,我马上安排人下去,看能拿出多少来,我们妇联是妇女姐妹的娘家人,这种事,不能不管。”
“那太好了。”我说,“具体细节,我让我们县妇联的同志和你对接。孙小军那边,我让蒋笑笑副县长先送点钱过去,应应急。”
“行,就这么定。”赵文静很干脆,“我这边启动困难妇女儿童帮扶机制,该申请救助的申请救助,该协调医院的协调医院。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说。”
“谢谢文静。”
“谢什么,分内的事。”赵文声音又轻松起来,“哎,对了,姐夫,还有个事。你们县的马定凯,要解决县长了?”
“是有这个说法。”我说。
“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市委办的杨主任已经在准备下一次聚餐了,说就要的等马定凯宣布之后,给马定凯祝贺祝贺。你到时候可得来啊。”
党校的几个同学,如今半年多的时间,几乎都得到了组织的重用,大家各自奔赴新岗位,有的主政一方,有的进入市直要害部门,基本上都在解决正处级了。马定凯的身份又不一样,以后要和我搭班子,如果我不参加这次聚会,倒是让大家多想了。
“行,定了时间告诉我,我一定到。”
“那就说定了。”赵文静笑着。
“还是你看得透彻,在妇联工作,确实比在县里轻松啊。不用管太具体的工作,县里的工作啊还是非常具体。”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嘛。”赵文静笑着道:“前几天安军部长还在让我考虑一下,说让我到妇联来是草率了……”
赵文静是从基层起来的干部,确实去妇联工作,有些屈才。只是女同志为了照顾家庭,若不是晓阳要陪着我,也早去省城了。
又闲聊几句,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看向蒋笑笑:“笑笑,这样,市妇联出会出钱,他们也会关心这个孙家恩妻子的事。这事不是小事,我要专门给于伟正书记汇报,你下午去孙家,把钱送去,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老人家安心。另外,跟县妇联打个招呼,让他们和市里对接好,把帮扶的事落实到位。”
“好。”蒋笑笑点头,“有市妇联的帮助,加上您给的五百,孙小军上学的钱基本能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陈友谊骑着那辆嘉陵70摩托车到了县委大院。
天刚亮,院子里没什么人,陈友谊有早起的习惯,倒是一大早就去食堂转一转,吃了早餐之后,就到各处看一看,修修补补的事也少不了办公室主任费心。
门卫老张老孙几个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陈主任,早啊。”老张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早。”陈友谊微微点头,脸上挤出点笑,把摩托车停稳。
他拎着那个黑色皮包,往食堂走,简单吃了早饭,回到了政府办公室。他掏出钥匙开门,锁有些涩,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闷了一夜,热气扑面而来。他走过去打开窗,又拿起墙角的塑料脸盆,去水房打了盆凉水,浸湿毛巾,擦了把脸。
凉水一激,精神了些。
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是这几天县里办公室业务培训结束后积攒的。他坐下,开始处理。会议通知、工作总结、情况汇报……他看得很快,该签字的签字,该转办的转办。钢笔在纸上划过,很是熟练。
九点多,门外响起脚步声。
苗东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陈主任,忙着呢?”苗东方站在门口。
陈友谊赶紧站起来:“苗县长,早啊,有什么吩咐?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苗东方摆摆手,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不麻烦你跑一趟。我正好路过,顺道过来看看。县副食品厂那个购买菠萝豆设备的签报,你给我找一下,我急着用。”
“好,您稍等。”陈友谊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在一摞文件夹里翻找。
副食品厂是县里的老厂,生产饼干、糖果,效益一直不好。去年引进了一条钙奶饼干生产线,打了报告又要买新设备。
他找到那份签报,抽出来,双手递给苗东方。
苗东方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他:“这个报告,有半个月了吧?”
“是。”陈友谊陪着笑,“苗县长,是这设备,要两百万,副食品厂账上没钱,现在县里财政紧张,马县长那边……”
“马县长那边,我再去说。”苗东方打断他,“副食品厂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这条生产线是厂里最后的希望,不能拖了。你抓紧走程序,该上会上会,该报批报批。得为群众着想,为企业分忧嘛。”
“是是是,您说得对。”陈友谊点头哈腰,“我马上办,今天就把我们这边程序走完,请马县长签字。”
苗东方这才点点头,拿着文件夹走了。
陈友谊送到门口,看着苗东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苗东方这个人,以前跟梁满仓不对付,现在主动靠向县委,分管国企改革,劲头倒是足了。
陈友谊抽着烟,暗自感慨,还是厂里挣钱啊,自己卖几只笔挣个辛苦钱,难啊!他忽然有些心烦。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他弟弟陈友谅闯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胸脯起伏着,像是跑着上来的。
“哥!不好了!出事了!”陈友谅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
陈友谊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晓波……晓波被公安局抓走了!学校刚打的电话,说公安局的人,穿着警服,开着警车,他们正军训那,直接进操场把晓波带走了!让咱们有事找公安局……哥,这可怎么办啊!”
陈友谊手里的烟掉了,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陈友谅的衣领,眼睛瞪得老大:“你说清楚!哪里的公安?为什么抓人?晓波在学校犯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啊……”陈友谅哭丧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学校就说人被带走了,别的啥也不知道。哥,你快想想办法啊!晓波那孩子,胆子小,哪见过这阵势……要是吓出个好歹,我可怎么跟他爹妈交代……”
陈友谊松开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嗡嗡作响。
公安局抓人……为什么?
晓波那孩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娇生惯养,在学校也就是跟着几个同学瞎混,能犯什么事?打架?偷东西?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件事。
冒名顶替上大学。
可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晓波拿着孙小军的通知书,去大学报到,报到都很顺利啊。
这事,难道漏了?
不可能啊。学校那边也打点好了,县里招办那边也疏通了,各个环节都打点到了。
难道是孙小军那小子,反悔了,去告了?
也不可能。一个农村孩子,懂什么?就算去告,谁会理他?
陈友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觉得口干,想喝水,手伸向茶杯,却抖得厉害,差点把茶杯碰倒。
“哥,你说话啊!到底咋办啊!”陈友谅急得直跺脚。
陈友谊摆摆手,示意他别吵。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得厉害,像要蹦出嗓子眼。
“你确定是公安局的人?”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学校是这么说的,穿警服,开着警车,直接进操场带的人。”
“哪里的公安局?市里的?还是县里的?”
“不知道……学校没说。”
陈友谊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电话,手还在抖。他拨了个号码,是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办公室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哪位?”袁开春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拖腔。
“袁政委,我,政府办陈友谊啊。”陈友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还是有点发颤。
“哦,陈主任啊,有什么指示?”袁开春的语气不冷不热。
“袁政委,跟您打听个事。我侄子陈晓波,在东原学院上学,刚才学校来电话,说被公安局带走了。您看,能不能帮忙问问,是哪的公安,因为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主任,这个事……我不太清楚。”袁开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管政工的,业务上的事,不归我管。要不,你问问孟局?他是局长,情况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友谊知道,袁开春是不想沾这个事。
“那……行,谢谢袁政委,我再问问。”陈友谊挂了电话,骂了几句,袁开春这个老滑头,摆明了是不想管。什么管政工不管业务,都是借口。真要想帮忙,一个电话的事。他这是嗅到什么味儿了,在撇清关系?
陈友谊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慢慢吐出来。可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少。他觉得背上发凉,像有冷风吹过。
弟弟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哥,袁政委咋说?”
“他不管。”陈友谊把烟摁灭,“你回家等着,我去找钟县长。”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钟必成那个人清高的很。”陈友谊站起来,抓起公文包,“再说他和你不熟,人多眼杂,不好说话。你在家等消息,哪也别去,谁来问都说不知道。记住,特别是公安局的人,什么都别说。”
陈友谅还想说什么,被陈友谊瞪了一眼,悻悻地走了。
陈友谊在办公室又坐了几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出门,往楼上走。
钟必成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西头。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陈友谊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谈话声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钟必成的声音。
陈友谊推门进去。钟必成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建设局长梁天野。两人面前都摊着图纸,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钟县长,梁局。”陈友谊打招呼,脸上挤出点笑。
“友谊来了,坐一会。”钟必成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又对梁天野说,“天野,那个规划的事,就按咱们商量的办。你先回去,把材料准备一下,下午上会。”
“好,那我先走。”梁天野站起来,朝陈友谊点点头,拿着图纸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钟必成和陈友谊。
钟必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问:“友谊,有事?”
陈友谊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钟县长,出事了。我侄子陈晓波,在东原学院上学,刚才被公安局带走了。”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陈友谊:“怎么回事?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陈友谊苦着脸,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学校就来个电话,说被公安局带走了,让有事找公安局。我问了袁开春,他说他不管业务,让我找孟伟江。可孟伟江那边……我不敢贸然打电话。”
钟必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不应该啊。”他沉吟着,“这种顶替上学的事,我每年都经手一两个,从来没出过问题。是不是你侄子在学校,犯了别的事??”
“我问了,没有。”陈友谊摇头,声音发急,“晓波那孩子,胆子小,在学校就是老老实实军训,能犯什么事?我怀疑,还是顶人那事漏了。”
“漏了?”钟必成皱眉,“你之前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陈友谊很是尴尬的道:“是答应了,可后来事情没成,钱又要回来了。”陈友谊叹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可录取通知书,咱们已经拿到手了。晓波拿着通知书去报到,学校也收了。按说,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
钟必成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钟必成才开口:“友谊啊,你有没有听说,县里要动你?”
陈友谊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动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弟弟做办公用品生意?那事马县长是说过我,可也不至于……”
“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说开了会!”
陈友谊脸色白了,白得吓人。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喝水,他咽了口唾沫:“不至于吧,钟县长,我就挣个辛苦钱!”
钟必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友谊啊,在官场上混,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想当官,就得有落马的觉悟。”
“落马的觉悟,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准备吧,现在啊是什么风气?你是知道的,上梁不正下梁就歪嘛,那么多领导的子子孙孙,都需要赚钱,都需要走后门。你不给他们开后门,他们凭什么提拔你?可你开了后门,就得承担风险。这就是官场的文化,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回事。现在为什么大家都怀念海瑞?因为海瑞之后,就没什么真正的清官了。不是不想清,是清不了。这个圈子,这个环境,不允许你清。你要清,就混不下去。”
陈友谊听着,钟必成这些话,像是在推心置腹,又像是在敲打他。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钟必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八成是漏了,赶紧把屁股擦干净。你侄子那边,该打点的打点,该认错的认错。如果能私了,尽量私了。第二,找你该找的人。你在曹河这么多年,上面总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吧?我刚才说了嘛,你总给领导办过事嘛,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找人找人。这个时候,要学会给领导谈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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