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高府

第1052章  高府

    丁惠正全神贯注地检查一株被封在水晶盒中的幽蓝色药材，闻言抬起头，看了诸葛诗一眼。

    她心思玲珑，如何看不出这少女前后的情绪变化和此刻的刻意讨好？只是眼下她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探究这少女复杂的心思。

    复活仪式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容不得半点差错。多一个人帮忙，哪怕是做些琐事，也确实能减轻她一些负担。

    于是，丁惠点了点头，指著一旁几个较小的玉盒道：「将这些玉盒，按照上面贴的标签，分别送到东厢第二间和第三间净室去。记住，轻拿轻放，不可摇晃。」

    「好的，姐姐放心！」

    诸葛诗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立刻依言行动起来。

    她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玉盒抱起，朝著丁惠指示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深处那一抹隐晦的算计，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高府的庭院，与其说是私宅别院，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舞台。

    开阔的青石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倒映著天光云影。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庭院一侧那块高达三丈的天然奇石，它并非后天搬运，而是就地取材，仿佛本就生长于此。

    石体黝黑，表面光滑如镜，顶端却平坦如台，宛若一座天然的观礼台与审判席。

    此刻，高梦便端坐于这奇石之上。

    她一袭素白长裙，裙摆如流云般铺散在石面上，纤尘不染。

    膝上横置著一架看似古朴，实则内蕴灵机的七弦琴。

    她那纤纤玉指，并非在弹奏悦耳的乐章，更像是在拨弄著无形的命运之弦。

    清越悠扬的琴音如高山流水，倾泻而下，并非均匀地笼罩庭院，而是如同拥有意识般，缠绕在台下每一个年轻武者的心头，悄然拨动著他们的情绪，放大著他们的斗志，野心，乃至————杀意。

    奇石下方，那座以坚硬花岗岩垒砌的擂台周围，聚集著数十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们大多衣著光鲜，佩刀持剑，眼神炽热地仰望著石上那道倩影，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高梦姑娘，不仅是天机阁的要员，美貌与智慧并存，更是他们这些初入京城渴望扬名立万的年轻武者心中，近乎完美的偶像与捷径。

    若能得她一眼垂青，哪怕只是稍加提点，前途都将一片光明。

    「铛——！」

    一声响亮的锣鸣，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也宣告著今日这看似以武会友，实则暗藏玄机的比试正式开启。

    锣音未落，便见一道青色身影如鹞鹰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在擂台中央，点尘不惊。

    那是一名面容俊朗，眼神带著几分刻意培养出的傲气的青年。

    他抱拳环视四周，目光尤其在几位气息不弱的人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清越，带著内力震荡，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下流云剑派陈风，擅使一套流风回雪剑」，初到宝地，愿以手中长剑，会一会京城的英雄豪杰，请诸位朋友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

    「流云剑派陈风？可是那个街头摆艺，连续三日都未尝一败的流云快剑」陈风？」

    「听说他剑法轻灵迅疾，已得流云剑法七八分真传，是个硬茬子。」

    「没想到他也被高梦姑娘吸引来了————这下麻烦了。」

    有人惊讶，有人赞叹，更多人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了下去。

    陈风这两日确实在京城底层圈子里闯出了一些名头，他的出现，无疑给许多实力稍逊者泼了一盆冷水，也让几个自视甚高者感到了压力。

    擂台上，陈风感受到台下投来的或忌惮，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心中更是得意，一股虚荣感油然而生。

    他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高石之上那道抚琴的绝美身影，期盼能从她那低垂的眼帘中看到一丝赞许，或者哪怕只是短暂的注视。

    然而，高梦的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落在琴弦之上，仿佛周遭一切的喧器，崇拜与争斗，都只是她琴曲中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是，那原本清越平和的琴音，在陈风目光投来，心中傲意达到顶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变得急促了一丝，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与————蛊惑。

    就在这琴音微变的刹那，台下人群中，一个身材壮硕，面容憨厚，手持熟铜棍的汉子忽然感觉一股无形的气浪自身后涌来，脚下仿佛踩中了滑腻的青苔，一个趔趄，竟身不由己地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上了擂台！

    这变故来得突然，那壮汉名叫石勇，本是来看热闹，顺带碰碰运气，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上台。

    他站稳身形，一脸茫然失措，随即转为羞怒，以为是陈风搞鬼，铜铃般的眼睛怒瞪向对方。

    陈风也是一愣，但琴音在他耳中仿佛化作了激励的战鼓，那股傲气被催发到极致。他见石勇体格魁梧，兵器沉重，心中虽有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击败强敌更能彰显实力」的冲动。

    他冷哼一声：「既然上来了，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流云剑派陈风，请！」

    「看剑！」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剑光一闪，如流风回雪，带著凛冽寒意与迅疾，直刺石勇面门。

    石勇虽是被迫上台，却也有几分真本事，怒吼一声：「欺人太甚！」

    熟铜棍舞动如风，带著「呜鸣」的破空声，势大力沉地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锵！」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响彻庭院，火星四溅。

    陈风剑走轻灵，身法飘忽，试图以快打慢，寻找石勇招式间的破绽。

    而石勇则一力降十会，棍影如山，护住周身，偶尔一记重击，逼得陈风不得不回剑格挡，震得他手臂发麻。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过了十几招。

    台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呼吸都随著战况起伏。

    那琴声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催动攻势；时而低沉如暗流涌动，牵引守势，无形中影响著两人的节奏。

    终于，在第二十招上，陈风被琴音引导，冒险切入石勇棍影的空隙，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中石勇握棍的手腕。

    「当啷！」一声，熟铜棍落地。

    石勇闷哼一声，捂住瞬间肿起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了陈风一眼，想说什么，却见陈风一脸冷傲，只得悻悻地跳下擂台，挤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陈风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略有不匀，额角也见了汗。

    虽然获胜，但那石勇势大力沉的攻击也让他消耗不小，持剑的右臂更是被反震得隐隐发麻，虎口生疼。

    他强撑著再次看向高梦，却见美人依旧低眉信手，琴声复归平淡，似乎并未关注他这「精彩」的胜利，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失落与不甘。

    台下一些有心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流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是混迹江湖有些时日的，看出陈风已是强弩之末。

    「机会！」

    「上！解决他，我们再来分高下！」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跃上擂台，一左一右，刀光霍霍，剑影森森，毫不留情地直取陈风要害！

    这两人显然相识，甚至可能早有约定，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封死了陈风所有退路。

    陈风脸色剧变，仓促间举剑相迎，已是失了先手。他本就消耗不小，气息未平，此刻面对两名实力不弱于石勇的好手围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过五六招，便被左侧使刀之人一刀背狠狠拍在背心。

    「噗一—」

    一口鲜血喷出，陈风身形踉跄，手中长剑几乎脱手，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跌下擂台，满脸的不甘，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牵动内伤，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那两人也不多言，甚至没看败者一眼，立刻在台上捉对厮杀起来，刀光剑影，呼喝连连，为了那唯一的「胜者」名额，战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和赤裸裸。

    台下的气氛被这接连的变故和血腥气彻底点燃，欢呼声，叫好声，惋惜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少年热血，容易被这种激烈而残酷的争斗所感染，一个个摩拳擦掌，血脉贲张，恨不得自己也立刻上台一展身手，将那高高在上的美人目光吸引过来。

    然而，与这火热，甚至有些狂乱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石台上逐渐低缓，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琴声。

    高梦，乏了。

    她的自光偶尔掠过擂台上为了胜利而面目狰狞，拼死搏杀的身影，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同古井，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与厌倦。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或者说，像是在观察笼中为了些许饵食而互相啄咬，羽毛纷飞的鸟雀。

    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些为了在她面前展露实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奋力搏杀的青年才俊，在她眼中，或许与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食材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奋力展示著自己的「鲜美」与「活力」，却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早已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所安排，筛选，乃至————吞噬。

    就在琴声越来越低，几近于无，高梦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不耐与淡漠，考虑是否要提前结束这场无趣的「选拔」时。

    庭院入口处，一名身著灰衣，气息沉稳的高府心腹手下快步穿过人群，无视了擂台的激斗，径直走到奇石下方，提高了声音，清晰而恭敬地禀报导：「小姐，刁公子到！」

    这声禀报如同投入一锅沸油的冰水，瞬间打破了庭院内某种狂热的平衡，也让那若有若无的琴声，戛然而止。

    高梦脸上那慵懒，漠然，甚至带著一丝玩味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的神采。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帘完全掀起，目光如两道冷电，瞬间越过台下那些因琴声骤停而疑惑望来，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少年们，精准无比地投向了入口处。

    众人下意识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身著玄色劲装，身材挺拔，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夺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沉静气度的少年，正旁若无人地漫步而来。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上，无视周遭所有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

    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兵器，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与在场这些锋芒毕露，气血外放的年轻武者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来的家伙？如此无礼！」

    「他是谁？竟能让高梦姑娘停下琴声，如此关注？」

    「看高梦姑娘的眼神————似乎很重视他？」

    「没见过这号人物啊————京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气息平平无奇，莫非是哪家权贵子弟？」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带著好奇，审视，猜测，以及隐隐因高梦态度而生的敌意，聚焦在方羽身上。

    方羽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擂台，扫过那些血量大多在几千上下浮动的家伙，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甚至引不起他丝毫争斗的兴趣。

    他只是在疑惑，这高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妖魔暗中潜伏，形势诡谲的京城，弄这么一群人类武者在这里如同斗兽般舞刀弄枪，是为了什么？筛选炮灰？吸引注意力？还是另有图谋？

    他径直走到那高大的奇石之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梦，仿佛那三丈高度和对方刻意营造的超然地位都不存在。

    「下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淡无奇，没有命令的口吻，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放肆！」

    「他怎么敢这么和高梦姑娘说话！」

    「大胆狂徒！找打！」

    「哪里来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方羽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台下那些将高梦奉若神明，心中早已积攒了火气和表现欲的年轻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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