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 章 跳海
紧张的等待,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皮司令还站在窗前,脊背绷得笔直。窗外的暴雨仍在倾泻,雷声隆隆滚过,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沈主任端着茶杯坐回了椅子上,却没有喝。杯中的热气早已散尽,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洛筱收起刚才那副散漫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时地瞥向门口。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相互绕着圈。
刘东倒是比她还安静。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地图上。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结果,文件要是找到了,那就是皆大欢喜,如若不然,还有场硬仗要打。
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审讯这事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可能一下就捅破,又可能使不上劲,找不到突破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走得极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是在人心上划了一道。
好在十几分钟的时间,刘玉就推开了门。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微微湿了,但眼神是亮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他,“交待了。”刘玉兴奋的说道“林贵杉扛了不一会就全说了。文件确实是他偷的,趁办公室没人,就从上面的气窗钻了进去,前后不到两分钟。但他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就是手头紧,想弄点钱花,有人想要这方面的东西,他甚至连文件的内容都不知道。”
沈主任霍地站起身:“文件在哪?”
“卖给他的一个老乡,住在头水镇的林江海。”刘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录页,“三百块钱。林贵杉说对方当时只是翻了翻,没多问就给了钱,他也没在意。三百块,他拿去还了赌债。”
三百块。
会议室里的人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各异。高旅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骂人。沈主任闭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皮司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声音低沉而急促:“头水镇靠近海边,出了镇子不到一公里就是码头。林江海拿到东西已经有些时间了,如果他已经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皮司令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炸雷:“立即抓捕,严防出逃。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抓捕小组已经准备好了,三台车,两个班,武器装备齐了,随时可以出发。”刘玉接过话头,语速很快。
皮司令微一皱眉,几乎没有犹豫:“我亲自带队行动。”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沈主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皮司令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收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刘东和洛筱对视一眼,几乎没有交流,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洛筱先开了口:“我们也去。”
皮司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反对,只丢下一句“好”,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高旅长急忙把早已经准备好的雨衣分给众人,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雨势虽减,却仍未停歇,大风卷着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由于加人,三台车变成了五台,车队沿着泥泞的公路疾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头水镇在县城东南方向,依山傍海,从镇子东头出去不到一里地就是一座简陋的码头,平日里停着些渔船和小货船,要是赶上涨潮,什么船都能靠。
为了不打草惊蛇,车子在镇口熄了火,所有人下车徒步前进。雨声是最好的掩护,胶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战士在前面带路,皮司令走在最前头,雨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高旅长跟在他左后方,右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林江海的家在镇子东头,是一栋典型的闽南旧式民居——红砖墙,燕尾脊,门口立着两只褪了色的石敢当。
房子不大,前头一个窄窄的天井,后头连着两进正屋,阁楼就搭在最里头那一进的屋顶上,从外面看只露出一扇小天窗。这一带的老房子都建得密,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排,墙根下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咸涩气息。
刘玉事先已经摸清了情况,打了几个手势。两个班的战士无声地散开,有的堵住了巷口,有的绕到后墙,有的爬上了对面屋顶架好了位置。
皮司令蹲在一棵老榕树后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江海家紧闭的木门。
洛筱猫着腰闪到了天井旁的矮墙下,刘东则绕到了屋后那条窄巷子里,后背贴着湿漉漉的红砖墙,耳朵捕捉着阁楼方向的每一丝声响。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包围圈正在收紧。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木条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哗啦”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扇不大的天窗猛地被人从里面踹开,一个人影飞快地从窗口钻了出来,踩在湿滑的屋顶瓦片上几乎没有停顿,顺着屋脊就往东边窜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
从近三米高的屋顶直接跳了下去。
“站住!”有人喊了一声。
那人落地时一个踉跄,在泥水里滚了半圈,爬起来拔腿就跑。他身形瘦小,跑起来却快得惊人,三两步就窜进了巷子深处。
雨夜的能见度极低,灰蒙蒙的雨幕把一切都罩得模糊不清,只有他奔跑时溅起的水花和急促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
皮司令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又低又急:“追,别让他往码头跑。”
刘东反应最快,他从屋后那条巷子斜插过去,刚好能截住了那人的去路。雨夜里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冲过来,脚步又快又慌。
刘东挺身一跳,伸手去抓,那人却灵活得很,猛地一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顺手还把旁边一只竹筐掀翻在他面前,筐里的杂物哗啦啦散了一地。
刘东脚下被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几乎没有耽搁,手一撑地就重新弹了起来,咬牙继续追。
洛筱从天井那边翻过矮墙,沿着另一条巷子包抄过去。她的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破了一个口子,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她索性一扬手把雨衣扔在了一边。
那人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其熟悉,左拐右拐,专挑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缝奔跑,让追兵们措手不及,顾此失彼,只有刘东一个人紧紧的咬住他。
皮司令也跟着跑,虽然年龄大了,比不得年轻人,但多年的军人生涯也让他的身体素质极好,跑起来不闪腰不岔气,就是在速度上差了一点。
他知道只要让那人上了码头,跳进任何一条船,往海里一钻,在这暴雨夜里,要找一个人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截住东边那条巷口,抓活的,不许开枪。”他的声音很大,“谁放走了人,我找谁算账。”他是真怕哪个战士一枪把人摞倒了,文件在身上还好说,要是人死了,文件找不到,那就坏菜了。
雨夜的能见度不到十步,灰蒙蒙的雨幕把整座镇子罩得严严实实。林江海像一条泥鳅似的在窄巷里左突右冲,狂奔在泥水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他对这一带的每一条夹缝、每一处豁口都烂熟于心,哪面墙可以翻过去,哪条巷子能通到另一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在往海边跑”有战士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两个人影,两个年轻的战士一左一右封住了去路,其中一个端着枪,枪口朝下,他当然记得“不许开枪”的命令,两人同时扑了上来。
林江海没停步,甚至没减速。就在第一个战士的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右一偏,那个战士扑了个空,惯性让他撞上了对面的墙壁,闷哼一声。另一个战士反应快,抡起枪托就朝他砸来。
林江海的头猛地一低,枪托擦着他的发梢抡了过去,带起一阵疾风。他借着弯腰的惯性,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左手一把扣住那战士持枪的手腕,右拳狠狠地砸向他的胸口。
战士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但死死的抓住枪没有撒手,林江海夺枪不成,一低头像泥鳅一样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口。
哪知道巷口又冲出一名战士,身材高大,伸开双臂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巷子中间,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除非从他身上踩过去。
林江海忽然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旁边的墙上突然扑过来一道人影,一伸手死死地搂住了林江海的脖子。
“抓到了”,战士兴奋的喊道,可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林江海的手上凭空多了一把匕首——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抽出来的,刀身不长,也就一掌有余,但在雨夜里那道冷光格外刺眼。
他的手一翻,刀刃朝上,反手就是一刀。
不是捅,是划,匕首的刃尖贴着搂住他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划过,速度极快,——割的不是动脉,而是肌腱。
那个战士只感觉手腕一凉,随即一阵剧痛袭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林江海没有丝毫犹豫,人一挣脱,整个人便朝着正面那堵“人墙”冲了过去。那个高大的战士已经张开了双臂准备抱摔,但林江海的身体在最后一步时猛地一沉,整个人矮了下去,像一只压低了重心的猎豹。
他出刀了,这一次不是划,是刺。匕首直直地扎向那战士的腹部。那战士本能地向后一闪,身体失去平衡,脚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
林江海的匕首根本没有碰到他,只是一个虚招。逼退的瞬间,他脚尖一点,像一条蛇一样滑出了包围圈。
两招,两个战士,一伤一倒。从匕首亮出来到林江海脱身,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而此时,林江海已经窜出了那条巷子,面前豁然开朗——再往前穿过一片低矮的棚屋,就是码头了。他听到了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闻到了更浓烈的海腥味。
林江海朝码头狂奔,速度比在巷子里更快,咬在他身后最近的是刘东,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可就在这时候,码头的入口处突然亮起了两道手电光,光柱直直地照了过来,晃得他眼前一片白。两个身影从灯光后面闪出来,一左一右,端着枪,站姿笔直。
原来是出事后封锁码头的战士。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码头上那几条快艇近在咫尺,可那两名战士死死卡住了通往栈桥的必经之路。
林江海咬了咬牙,脚尖猛地一拧,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朝右侧折了过去,顺着海岸线,朝南面的山坡的一块乱石滩方向冲去。
林冮海也是退伍兵,军事素质极好,但高强度的狂奔让他的体力消耗太大,肺管子里火辣辣的疼。
身后的那个人紧追不舍,脚步声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
乱石滩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坡,坡度将近五十度,坡面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被雨水浇得湿滑无比。
山坡顶上狂风呼啸,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海浪声大得惊人,像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林江海没有选择,他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泥水顺着坡面往下淌,每爬一步就要滑回去半步。那个人跟在后面,距离不但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
他终于爬上了坡顶。
——山坡的背面是十几米的陡崖,崖壁几乎垂直,底下是翻涌的巨浪。狂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扑面而来,浪头撞在礁石上炸开,白色的泡沫飞溅起两三丈高。
这个天气,这样的海况,任何船只都不敢出海,而跳下去也跟找死没有区别。
身后,刘东已经翻上了坡顶,稳稳地站住了,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而其他的人也飞快的朝坡上爬来。
林江海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刘东一眼。他在崖壁边缘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朝着十几米下那片翻涌的黑色大海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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