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 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晚上十点多,南山分局的走廊里很安静,白天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嚣闹声都已退去。
刘东躺在临时羁押室那张简易的床上,双手戴着铐子交叠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一头微微发黑,光线也就不那么稳定,时不时地暗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眨了一下眼睛。
他刚刚眯了一会,但睡的并不实。
从十八岁参军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陌生的环境里,永远不要卸下防备。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在战场上救过,在那个人命不如狗的地方也救过。今天也不会例外,哪怕这里是最安全的公安局。
手腕上的手铐还没摘,那一对铁圈贴着他手腕的皮肤,早被体温捂得温乎了,尽管戴的很不舒服他也并没有去把它打开,虽然说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能弄开它,可那是代表国家执法行为的东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一双皮鞋,节奏不快不慢。刘东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从脚步声里分辨出了许多信息——这个人不着急,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的,像是晚饭后散步一样从容。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
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下,门开了。
是黑脸汉子王建国。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公式化的、职业性的笑容,而是那种带着几分歉意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终于办完了一件头疼事的普通中年人。
“刘东同志,你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毛病,现役军人。委屈你了,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说着话,从裤腰带上摸出钥匙,把刘东的手铐打开了。“咔嚓”一声,那箍了刘一天的东西松开了,手腕上一阵轻松,甚至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刘东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手腕的皮肉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被手铐勒出来的。
“王队,查清楚了就好。”刘东从床铺上站起来,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叫我王队,”王建国摆了摆手,把布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叫我老王就行。你这事儿啊,怪我们工作不细致,让你受委屈了,好在现在搞清楚了,你可以走了,不过你吃饭的家伙在物证科那,得等他们上班才能拿出来,白天的时候你还得跑一趟。”
“行,到时候我过来取”,刘东淡淡的说道。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我送你出去。外面夜风凉,你穿得单薄,别感冒了。”
“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刘东说。
“那哪成,”王建国已经走到了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一个现役军人,在我们这受了委屈,我不把你送到大门口,回去没法跟你们部队的领导交代。走吧走吧,别客气。”
刘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跟着他走出了羁押室。
他们走过长廊,经过白天的审讯室,那扇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又经过了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整个南山分局的办公楼陷入了睡眠,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是深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王建国走在刘东左边,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比刘东快半步。刘东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拿出来过。
这个细节让刘东的警觉悄悄升了起来。
“王队,”刘东边走边随口问道,“你们是怎么核实我身份的?”
“哦,”王建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自然得像在聊家常,“往上头报的呗,省厅那边跟我们局里主要领导对接,然后又跟你们部队那边对接。走程序嘛,上面有人就好办事。你别说,你们部队的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回过来了。”
“哦……”,刘东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王建国说那句“你们部队”的时候,眼神往左边偏了四十五度,这是典型的回避性目光,而那时自己明明说的是总参,那是中央军委机关,可不是普通的部队。
他对刘东撒了谎。
刘东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卫生局的举报信来得太快,公安的传唤来得也太快,周文彬说给三天时间考虑,实际上连一天都没给。
而王建国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的审过他,先是吓唬,后是套话,现在又客客气气地放人。这一整套操作,不像是在办案,更像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他安静地走着,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已经被激活了,像是战场上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前的那个瞬间——安静,但危险。
两人走到了一楼大门处,一推门,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深城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把大厅里积攒了一阵子的浑浊空气搅散了。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亮光把停车场的几辆警车照得像一堆趴着打盹的铁壳甲虫。那棵歪脖子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稀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就送到这儿吧王队长。”刘东在门口停住脚步。
“没事儿,送你到门口。”王建国的笑容一点没减,手还是插在裤兜里,跟着刘东迈过了门槛。
他们走出了大约十来步。
院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前一后,像是两条黑色的蛇在地面上蜿蜒。
刘东正走在那棵歪脖子榕树和办公楼之间,距离大门口的警卫室还有大约三十米的样子。这个位置很特殊,刚好是院子里灯光照得最暗的地方,右边是那棵枝叶稀疏的榕树,左边是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警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刘东对声音极其敏感,他能分辨出子弹从枪膛里射出的声音、匕首刺入人体的声音、以及拳头打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而那一声闷响,正是拳头打在脸上的声音。紧接着,王建国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了——
“来人呐,犯人跑了……”
那声音尖厉而高亢,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分局办公楼上那几个还亮着灯的窗口,里面的灯光似乎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刘东听到王建国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心里突然感觉到不好,他的大脑已经知道——有危险。
他猛地向前一扑。
那个动作极快,他整个人几乎是在零点几秒之内就从直立的状态变成了贴地快速的滚动。
“砰!”
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在空气里回荡,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刘东甚至能感觉到溅起的泥土打在腿上。
他在扑倒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王建国从出了那间临时羁押室的门就在等着这一刻,他那句“犯人跑了”是喊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开枪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嫌疑犯袭击警察逃跑,民警依法开枪。
第二,王建国那一枪是奔着他的腿去的。如果他真的想杀人,以那个距离和角度,他会瞄准身体,而不是打在他刚才小腿的位置。
但在刘东的脑海中有人对你开枪,就意味着他想杀死你,这是用血换来的铁律。
刘东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伸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对方并没有把枪还给他。
当然,那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即使掏出来枪他也不能还击,这里是公安局。如果他在这里开枪,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都坐实了“持枪拒捕”的罪名。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相不重要,谁先开枪才重要。在公安局的院子里向一个警察开枪,哪怕他是被迫的,他也永远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能硬扛,只能跑。
他的大脑在眨眼间完成了这个判断,然后他的身体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右脚发力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他的方向是侧向的,不是朝着大门口,而是朝着院子的东边。
他白天进来的时候,已经把这里的地形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记住所有出入口和逃生路线。
南山分局的院子东边,有一道围墙,大约两米高,红砖砌的,上面没有玻璃碴子,也没有铁丝网。围墙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巷子,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小马路。
两米高的围墙,翻过去,他在三秒钟之内就能做到。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
刘东听到子弹撕开空气的声音,那些声音擦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尖锐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没有回头看,跑动中的人回头看是最愚蠢的事情,它会让你慢下来、会改变你的重心、会让你失去对前方障碍物的判断。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大门口的警卫室里闪出一个人来,穿着警服,手里也握着枪,那个人影从警卫室的方向快速移动过来,占据了通往大门的路线。
那是王建国安排的人。
如果刘东刚才朝着门口跑,现在一定迎面撞上那个人。
他在跑动中猛地向右侧一滚,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在高速移动中突然改变了重心,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猎豹一样侧身翻滚了一圈,从地面弹起来的时候方向已经变了九十度。
一颗子弹打在他刚才滚过的地面上,水泥碎屑飞溅起来,打在刘东的脸上,生疼。他没有停顿,翻滚结束后双腿发力,一口气冲向了东边的围墙。
两米高的围墙在他眼前几乎算不上障碍,他的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双手已经抓住了围墙的上面,手臂猛地一收,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轻巧地翻了过去。
墙的那一面,是黑暗的巷子。
围墙的这一边,王建国站在院子里,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的脸上挂着一道血迹,从鼻梁一直蜿蜒到嘴角,那是他自己打的。
那一拳打得不轻,鼻梁骨有没有断他不知道,但鼻血是真的流了不少,温热的液体淌过嘴唇,有一股铁锈般的咸腥味。
他看着那道两米高的围墙呆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从刘东扑倒、开枪、追射到翻墙,前后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
他办了十几年的案子,抓过小偷、逮过毒贩、跟杀人犯面对面地周旋过,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做出刘东那样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速度,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军人的反应速度。那是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了无数次的人,才能锻炼出来的反应。
年轻警察从警卫室那边跑了过来,枪口耷拉着:“王……王队,打中了吗?”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把枪慢慢地插回枪套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摊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光的液体,然后抬起头,望着那道围墙出神。
那样的速度,自己翻过墙去也是徒劳,人家恐怕早就没影了,他突然有种放虎归山的感觉。
夜风吹过来,歪脖子榕树的枝叶又沙沙地响了起来。院子里好几个民警拎着枪跑了出来,那是值夜班的人听到枪声的必然反应。
“怎么了王队,哪里打枪?”
“一个嫌疑人袭击我逃跑了”,王建国用袖子擦了擦鼻血,自己有点后悔劲用大了,但当时又怕打不出血来。
“那现在怎么办王队?”一个民警问道。
“发协查通报,让市局协调一下各分局和联防队,坚决不能让嫌疑人跑了,王建国咬牙切齿的说道。
刘东翻过墙,几个箭步就冲出了巷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医药公司和弟弟刘涛那不能回去了,甚至连电话都不能给他们打。
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公安局的嫌疑人,现在又可以说是逃犯了,刘东明白对方根本没有去核实他的身份。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沈家的公子,为了一个小小的医药公司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刘东微微一笑,沈家公子远在京都,但那个周文彬却在深城,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想弄我,就让他也尝尝自己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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