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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袁绍定兖州(上)


一旁王叡心中尚有几分顾虑,低声劝道:“将军,曹操手握一郡军政,又独占三座险关,还给其募兵放权,若是他日心生异心,荆襄恐生隐患。”

皇甫嵩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陈留王在襄阳,便是束缚天下豪杰的名分。孟德宗族根基全在谯县,如今曹氏、夏侯氏子弟尽数随军驻守南阳,宗族等于握在荆襄手中。再者,他素有复兴汉室之志,眼下李渊乃大敌。我如今身染沉疴,不知尚能支撑几日,若不趁早栽培能独当一面的将帅,待我撒手人寰,荆襄无人能挡唐军南下,大汉基业顷刻倾覆。”

一席话令王叡默然不语,只得依从皇甫嵩的安排。

袁术在汝南得知此事,却勃然大怒,拍案怒斥:“曹孟德区区阉宦之后,往日依附我袁氏,连一块落脚之地都求不到,如今竟一步登天执掌南阳!南阳盛产铁矿、良田,乃是富庶宝地,岂能落在外人手中?不若暗中遣使联络唐军,告知三关布防虚实,借李渊之手除去曹操,再趁机吞并南阳。”

帐下阎象连忙阻拦:“主公万万不可!河南尹世家的下场历历在目,李渊仇视士族,若是引唐兵入境,得不偿失。况且皇甫嵩奉陈留王占据荆襄,名正言顺,主公贸然与其交恶,天下诸侯都会视主公为祸汉逆臣,得不偿失。”

袁术心中不甘,却也知晓阎象所言属实,只能压下怒火,命人暗中派人窥探南阳三关布防,伺机而动。

关中长安,董卓在府中听闻南阳归附、曹操镇守伊阙三关的消息,放声大笑。

“皇甫嵩老匹夫病入膏肓,竟寄希望于曹操这小子守住大门,可笑至极!李渊唐军骁勇善战,等其休整完毕,挥师南下,区区三座关隘、一个曹孟德,如何抵挡?待唐、荆二方厮杀两败俱伤,我再率西凉铁骑出潼关,尽收中原、荆襄之地,天下便可定矣。”

李儒蹙眉上前:“相国不可轻敌,曹操深谙兵法,又得南阳粮草士族相助,关隘地势险要,唐军强攻必然死伤惨重。不如暗中遣使者携带重金前往宛城,拉拢曹操,许他高官厚禄,令其归顺长安朝廷,分化皇甫嵩势力。”

董卓思索片刻,点头应允,当即挑选心腹使者,携带金银珠宝、官诰文书,借道函谷关前往南阳。

数日后,董卓的使者率先抵达宛城求见曹操。

大堂之上,使者搬出满箱金银,递上长安颁发的镇南将军印绶,劝曹操背弃皇甫嵩,依附董卓,许诺平定荆襄之后,封其为豫州牧。

曹操看着案上金光刺眼的珠宝,面无笑意,只命人收起印绶与金银,直言回绝:“董卓挟持天子,祸乱长安宗庙,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奉陈留王、皇甫车骑之命镇守南阳,志在驱逐唐寇、收复洛阳,匡扶大汉江山,岂能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你即刻返回长安,转告董卓,若敢领兵出潼关,我便率三关之兵北上,截断其退路。”

说罢命侍卫将使者逐出宛城,不许其停留片刻。

此事很快经由驿传送入襄阳皇甫嵩手中,卧病的老将军展信细读,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欣慰,当即下令犒赏南阳守军,赐千石粮草、百匹锦缎送至宛城,以示嘉奖。

隆冬腊月深寒,伊阙关隘之上,曹操顶风冒雪巡视城防,身旁夏侯惇、夏侯渊身披重甲紧随其后,曹氏宗族子弟分列两侧。

风雪吹得大旗猎猎作响,遥望北方河南尹一望无际的雪原,隐约能望见唐军巡逻的哨骑痕迹。

夏侯惇低声问道:“孟德,四方诸侯皆各怀鬼胎,皇甫老将军重病缠身,一旦故去,荆襄士族是否会容不下我等?不如趁眼下手握雄关,积蓄兵力,早做打算。”

曹操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目光坚定望向南方襄阳方向:“皇甫公心怀汉室,待我有知遇提拔之恩,若无他,我至今仍在中原蹉跎,无立足之地。眼下大敌是割据河北的李渊,待收复洛阳、驱逐唐兵,再谈其他。只要陈留王正统尚在,荆襄上下同心,三关险隘在手,乱世之中,自有我曹氏立足之地。”

话音落,远方关隘号角响起,戍守士卒更换岗哨,冰天雪地之间,万千甲士静静驻守雄关,将唐军南下的通路死死封锁。

千里荆襄以北,大雪不休,南北对峙的格局,就此牢牢钉在洛阳南面群山之间,只待冰雪消融,再起乱世烽烟。

朔风裹挟碎雪,掠过兖州昌邑幕府的飞檐,堂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袁绍眉宇间沉沉郁色。

连日来,襄阳传来的消息一遍遍在他耳畔回荡——昔日跟在自己身后、只能仰仗袁氏门楣立足的曹操,孤身南下投奔卧病的皇甫嵩,转瞬便执掌南阳一郡,扼守伊阙、大谷、广成三道雄关,手握膏腴重地,名动南北。

自驿卒送来这份邸报起,袁绍便时常独坐案前,长久沉默,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方古玉,一言不发,满心皆是难以平复的复杂心绪。

旁人或许只看见曹操一步登天的风光,唯有袁绍清楚南阳郡意味着何等雄厚根基。

早在和光七年黄巾祸乱天下之前,南阳便是大汉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大郡,光武帝刘秀发迹于此,是实打实的汉室帝乡,境内水系纵横、平原千里,沃土连绵不绝,巅峰时期户籍子民两三百万,一郡生民数量,足以比肩寻常边州全境。

纵然历经多年动荡损耗,先是黄巾主力盘踞作乱,劫掠乡县;后有黄巾余党反复袭扰城池,耗损人口仓储;再加上赵慈举兵反叛,郡内兵祸连绵,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可得天独厚的地利与百年积累的底蕴,从未彻底消散。

待到如今,南阳收拢流民、安抚乡党,在册人口依旧稳稳突破百万,仓廪有余粮,山野藏铁矿,水陆商道四通八达,郡内豪强世家坐拥万亩良田,财力雄厚,粮草甲仗取之不尽。

反观自己眼下盘踞的兖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袁绍虽凭借四世三公的名望,深得兖州本地各大世族倾心归附,文臣谋士、地方乡豪纷纷主动递上名帖,愿意为他奔走造势,可兖州牧刘岱尚在其位,想要顺理成章接手兖州全境,步步皆是掣肘,绝无半分捷径可走。

他万万不能动刀兵,不能直接举兵攻伐刘岱。

一旦兖州境内掀起内战,郡县互相攻伐,城池残破、百姓流离,最先坐收渔利的,便是坐拥河北全境、兵甲数十万的李渊。

唐军兵锋锐利,先前横扫司隶、踏平河南尹,对中原沃土垂涎三尺,兖州一旦内乱,李渊必然立刻挥师东进,顺势吞并整片兖州,到那时,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他人嫁衣。

更何况兖州早已经不起第二次大乱。

众人皆记得中平四年那场浩劫,李渊麾下唐军自河北大举东出,铁骑横扫沿途郡县,一路长驱直入,兵锋直直抵进兖州地界。

大军过境之处,府库被洗劫一空,村落焚毁,青壮或被掳走、或死于兵戈,世家产业损毁大半,农田大片撂荒,元气折损惨重。

时至今日,全兖州在册人口堪堪只剩两三百万,各地城池尚在修复,流民刚刚安顿,春耕秋耕才勉强恢复秩序,倘若再起内战,本就孱弱的民生、残破的州县根本无力承受,到最后只会落得地荒人散、根基尽毁的下场。

满堂幕僚都瞧得出主公心中的不甘与怅然,张邈与袁绍自幼交好,最懂他心中盘算,见他闷坐不语,案上酒水凉透也未曾动过,便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宽慰献策。

朔风卷雪,陈留幕府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烘不散袁绍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

张邈躬身立在案前,语声压得极低,字字精准戳中袁绍心底所求:“本初,无需为曹孟德之事郁结于心。再有一月,便是岁末,刘岱依往年惯例,必要出城巡视各县、检阅郡兵,沿途护卫单薄,正是天赐良机。只要此行除去刘岱,兖州群龙无首,境内大小世家、郡县官吏无人能制衡局面,届时全境上下必然共同出城相迎,推戴主公为新任兖州牧,兵不血刃便可坐拥一州之地。”

此言一出,堂内其余幕僚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插话。

满堂文武,皆是袁绍心腹,亦看透当下兖州死局。

兖州刺史刘岱,汉室宗亲,东平刘氏出身,根正苗红,受朝廷正式诏命镇守兖州,法理名分无懈可击。

其人性格守成谨慎,无开拓四方之志,治理兖州只求安稳自保,对外不结强援,对内倚重本地老牌士族,既不依附长安董卓,也不联结荆襄皇甫嵩,更不臣服河北李渊,守着兖州六郡之地闭门自守。

也正因这份保守,刘岱自知麾下兵马战力孱弱,绝不敢主动兴兵,更不敢与袁绍撕破脸面。

这些时日袁绍入驻陈留,广纳名士、结交豪强、收拢游兵,一步步蚕食兖州兵权乡势,刘岱尽数看在眼里,却只能隐忍退让,唯恐兖州内战,引来河北李渊铁骑南下。

袁绍缓缓抬眸,眼底深处翻涌沉沉暗色,五指猛地收紧,掌心古玉被攥得更紧,玉面上被指力压出几道清晰白痕,语气凝重开口:“刘公山镇守兖州多年,东平刘氏宗族名望根深蒂固,他身边常年贴身跟随亲卫死士护卫安危,济阴、山阳、任城几大本土老牌士族,向来与东平刘氏交好依附。刺杀刘岱这件事,万万不能大肆张扬,全程不能留下半分与袁氏相关的痕迹,更不能让天下各路诸侯抓住把柄,借机传檄讨伐我等。”

袁绍心思缜密,谋算深远,绝非豫州袁术那般头脑发热、行事鲁莽之辈。

一旁张邈闻言,丝毫不见慌乱,显然早已将全盘谋划斟酌周全,从容不迫开口作答:“本初大可放宽心,此事我早已暗中筹谋许久。”

“昔日东郡太守桥瑁,当初一心维护兖州安定,却被刘岱凭空罗织罪名,无端加害,桥氏满门蒙冤,府中数百名门客、旧部人人对刘岱恨之入骨,日夜期盼能为主公复仇雪恨。”

“我早已暗中派人前往东郡,私下联络桥瑁遗留的心腹门客,许以厚利,承诺事成之后,为桥瑁平反冤屈,归还桥家被刘岱侵占的田产宅邸,举荐桥氏子弟出任郡县佐吏。”

“只需我这边提前将刘岱出巡的完整路线、驻宿地点、随行护卫人数悉数送过去,这批亡命死士必然会不顾一切对刘岱动手。待到刘岱身死,所有刺客尽数自行了断,不留活口,世间只会认定是桥瑁旧部为故主复仇,半点牵扯不到袁氏头上。”

“刘岱一死,兖州群龙无首,各州郡官吏、世家大族无依无靠,必然会出城迎接主公入主昌邑,推举主公接任兖州牧,名正言顺牧守兖州全境。”

袁绍听完这番周密谋划,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松开攥紧古玉的手掌,指尖揉了揉玉面压出的痕迹,沉吟片刻,沉声定下决断:“孟卓,此事全权交由你统筹调度,幕府之内钱粮、人手、车马物资尽数任由你支取调配,行事务必极致隐秘,往来传递消息只能派遣心腹死士,不得经由驿站驿卒,杜绝一切泄露风险。一月之内,静待时机,切勿轻举妄动,坏了全盘布局。”

“好!”张邈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议事大堂其余幕僚见主公已然敲定计策,纷纷躬身告退,各自散去处理幕府公务,只留张邈单独留下,与袁绍细化诸多隐秘细节,二人压低声音,密谈近两个时辰,方才分头行动。

往后一月,兖州全境持续暴雪纷飞,河道尽数冰封,官道积雪厚达数尺,各地城池闭门御寒,军政事务节奏放缓,漫天风雪恰好成为掩盖阴谋最好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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