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海底宝藏HMS Lutine
第1103章 海底宝藏HMS Lutine
「卢廷号(HMSLutine),想必这个名字,对于劳合社肯定记忆犹新吧。」
埃尔德话音刚落,果不其然,三位劳合社的代表顿时坐不住了。
对于世界航运保险巨头劳合社来说,1799年卢廷号触礁沉没事件绝对是公司百年历史上最沉痛的记忆。
看她的名字也知道,HMSLutine,HMS是His/HerMajesty「sShip(国王/女王陛下的船舰)的简写,这意味著这艘船是皇家海军的在编军舰。
正如许多皇家海军的功勋战舰那样,卢廷号并非英国本土制造,而是出自法兰西工程师的手笔。
这艘魔术师级32门炮护卫舰于1779年在土伦下水,最初受到法国保王党人控制。但在1799年土伦围城战结束后,保王党为防卢廷号落入共和派手中,便将她与其他十五艘舰船一同移交给了胡德勋爵指挥的英国舰队。
而皇家海军在得到她之后,很快便将其改造为了38炮五级护卫舰,并将卢廷号派往北海服役,期间卢廷号还参与了封锁阿姆斯特丹的行动。
在第二次反法同盟期间,为了推翻巴达维亚共和国并恢复奥兰治家族在荷兰的统治,英国政府决定派出2.8万陆军登陆荷兰,而为了保障军队物资供应,并维持德意志盟友们脆弱的战时经济,卢廷号受海军部指派,负责运送约120万榜的金条和银币前往库克斯港。
但不幸的是,1799年10月9日晚,海上西北风肆虐,卢廷号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下意外偏航,被涌入瓦登海的潮汐拖拽著撞上了泰尔斯海灵岛附近的暗礁,船上的240名乘客和船员中,除一人外,全部在汹涌的波涛中丧生。
而由于气象条件恶劣,英国的救援船只根本无法在天亮前出海救援,所以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海面上除了残骸碎片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对于英国和反法同盟来说,这当然是一起不幸的事件,240条生命以及120万镑的真金白银就这么消失在了西弗里西亚群岛的海底,哪怕是英国这样的经济强国都不能轻松地说:「这只不过是个暂时的小挫折。」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卢廷号运送的财物都买了航运保险,所以在船只遇难之后,货主好歹得到了保险公司的赔偿。
嗯那么,是谁赔了这笔钱呢?
想必聪明人都已经猜到了,毕竟找遍全世界,能够一口气吃下这种规模保单的公司,也就只有劳合社了。
根据劳合社总部档案记录,卢廷号运送的货物由伦敦劳合社承保,并且这笔价值120
万镑的保单已经全额赔付。
虽然劳合社财大气粗,但120万英镑的赔偿金额————
这么说吧,去年比利时政府的财政收入折合英镑大约400万,也就是说,劳合社一口气就要赔掉30%的比利时税收。
不夸张的说,若非劳合社这块招牌在金融城太硬,因此许多银行在卢廷号事件发生后纷纷伸出援手,并且货主也同意分期赔付,或许劳合社的百年历史在1799年就要画上句号了。
当然了,劳合社的这笔钱也不是白赔的,因为根据弃权条款,身为承保人的劳合社在赔付货款后,便会自动获得卢廷号黄金的所有权,只不过这笔权益对他们来说实在是聊胜于无。
在卢廷号沉没不久后,海军部便指示分舰队司令波特洛克上校尝试打捞货物以惠及货物所有者,但遗憾的是,沉船地点海况复杂,并且当时正值反法战争期间,所以打捞工作很快作罢。
虽然劳合社也曾派遣代理人前往勘察沉船,甚至荷兰政府也以将卢廷号上的货物以战利品为由提出主权主张,但不论是海军部、劳合社还是荷兰政府组织的打捞队都没能捞出多少货物。
而等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荷兰商人皮埃尔·埃绍齐耶又成功向威廉一世国王请愿,并凭借荷兰皇家法令获得了独家打捞权,条件是将打捞所得的一半收益交给荷兰王室。
但在劳合社得知此事后,他们立刻派人游说英国政府,并敦促政府应当向荷兰政府提出严正交涉,以维护劳合社对卢廷号沉船的所有权。
在经历了长达2年的谈判后,两国政府终于达成共识,荷兰国王威廉一世颁布法令将荷兰对于卢廷号沉船的合法权利赠予英国王室,以彰显荷兰与大不列颠友好情谊。
虽然荷兰人从始至终都不承认英国对沉船的主权,但俗话说得好,你总不能里子面子都要了,既然荷兰人都同意把沉船打捞的里子让给不列颠了,不列颠当然也要给荷兰留点面子。
英国国王乔治四世先是感谢了荷兰兄弟的大度,随后便又把威廉一世赠予他的这份小礼品转赠给了劳合社,而只是拿回了自己东西的劳合社却还得感谢两位陛下慷慨至极。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挺憋屈,但事情到了这里,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劳合社在重新取得打捞权后,便立刻组织人手出海,但令他们失望的是,由于几十年的海水冲刷和海底洋流变化,此时的沉船已经从原先的水下7.5米深入到了近14米,并且由于盛放黄金和白银的木桶里大多已经解体,海水早就将大部分货品冲散并掩埋。
最终,劳合社在沉船打捞上忙活了大半年,然而却仍有超过90%的货品没有得到回收。
而现在距离上一次大规模打捞行动已经过去了接近20年,劳合社对于打捞卢廷号也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倘若不是埃尔德此时提起,劳合社中的大部分保险经纪人估计只会把「卢廷号宝藏」当做某个上古传说来看待,但现在——————
罗宾逊激动地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卡特先生,您提到了卢廷号,难道说海军部的这次勘探项目————」
埃尔德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的开口道:「咳咳,抱歉,罗宾逊先生,您这儿有酒吗?在宣布这个好消息之前,我想先润润喉咙。」
皮里赶忙扯著嗓子冲门外喊道:「快!来人,上————」
但他喊到一半,却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劳合社的办公室,而不是在伦敦市长就职典礼的驳船沙龙里。
他把后半截命令硬生生吞了回去,赶忙亲自走到墙角那口桃花心木酒柜前。
皮里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几瓶威士忌和银质酒杯,但他看都没看一眼,而是弯下腰,从柜子最底层掏出了一瓶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法国干邑。
「这瓶是1815年的陈酿。」皮里刚把酒瓶搁在桌上,霍金斯那边已经手忙脚乱的递上了手边的开信刀,皮里小心地刮开蜡封,手腕微微一抖,深红近黑的酒液便沿著杯壁缓缓滑入杯中,在会议室里逸散出橡木和黑樱桃混合的醇厚香气:「我本来是打算等圣诞节的时候再开这瓶酒,但是,去他妈的吧!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埃尔德接过酒杯,先是举到阳光下欣赏了一眼颜色,然后又凑近鼻尖嗅了嗅,直到他发现身旁的亚瑟正在蹬著他,埃尔德这才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小口。
他把酒杯搁在手边,看著面前三位急的恨不能站在桌子上的劳合社代表,终于开口道:「先生们,菲茨罗伊上校在对大不列颠岛周边海域进行海底地形勘察时,意外发现古德普拉特沙洲上附近形成了一条笔直的水道,这条水道正好横跨在卢廷号的上方,根据菲茨罗伊上校发回的报告,目前沉船不仅摆脱了沙层覆盖,甚至船首、船尾连同甲板和船舷都已经完全脱离,仅剩龙骨、内龙骨和附著其上的部分肋骨还保持完整,因此————」
亚瑟看到埃尔德这副卖关子的模样,只得主动开口补充道:「经过海军部科学部门初步研判,重启打捞工作的外在条件已经成熟。并且,考虑到消息随时可能泄露,届时必定会引来大量好事者从事非法捕捞工作,所以我们建议劳合社应该从快从速组织人手前往事发海域维护自身合法权利。」
亚瑟话音刚落,罗宾逊便已经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亚瑟爵士,这个消息————这个消息————您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个惊喜!」
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抽筋了,罗宾逊忍不住转向皮里和霍金斯:「先生们,你们听到了吗?卢廷号!是那该死的卢廷号!」
皮里端著那瓶刚开封的干邑,他刚才光顾著给亚瑟和埃尔德倒酒,直到罗宾逊喊了第二遍,他才如梦初醒地把酒瓶往桌上一搁,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今天是星期四————」皮里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抬起头道:「如果我们现在就发函给荷兰的代理人,让他们赶在周末之前抵达泰尔斯海灵岛,那最快下周五我们就能拿到报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年底之前第一批金条就能运回伦敦,这简直————简直是天赐的圣诞礼物!」
霍金斯看起来倒是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但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他腿软了,所以站不起来罢了。
「亚瑟爵士,卡特先生,二位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劳合社来说,其价值毫不亚于你们正在推进的跨大西洋电报项目!」
亚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丝毫不值得他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霍金斯先生,这话就见外了。维护英国公司合法的海外权利,向来是皇家海军的天职。卢廷号沉船的所有权,早在乔治四世陛下时期就已经明确归属于劳合社,海军部不过是履行应尽的义务罢了。在这个问题上,诸位不必感谢海军部,更不必感谢我本人。如果非要感谢谁的话,倒不如感谢菲茨罗伊上校的那双慧眼,要不是他当天凑巧在西弗里西亚群岛多逗留了几个钟头,恐怕就意外错过这条刚形成不久的水道了。」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霍金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皮里和罗宾逊却早就在等下文了,果不其然,亚瑟话音刚落,负责唱红脸的埃尔德便开口了。
「霍金斯先生,罗宾逊先生,还有皮里市长阁下,我不得不指出一点。感激,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要用实际行动来体现的。亚瑟爵士为人谦逊,不图回报,但作为海军部助理秘书,我可不能眼看著皇家海军的心血付诸东流。劳合社不会真的打算只派几艘轮渡出海,就能打捞那笔价值一百二十万镑的黄金吧?」
罗宾逊顿时心领神会,他哈哈大笑道:「卡特先生,您放心。劳合社虽然不敢跟皇家海军比,但在处理沉船打捞这件事上,我们也是有些经验的。荷兰那边的代理人,我今晚就给他发报,让他立刻奔赴现场。打捞船、潜水员、起重设备,一样都不会少。当然,海上治安方面,还望海军部能够提供些便利————」
「那是自然。」亚瑟微微颔首:「我已经让菲茨罗伊上校的勘探船留在附近海域,在劳合社的打捞船抵达之前,他们会负责监视沉船周围的情况,防止未经授权的非法打捞船靠近,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罗宾逊先生,您也知道,皇家海军自前正面临预算裁减的压力,能调动的舰船有限。菲茨罗伊上校的船也不可能一直在泰尔斯海灵岛附近待著,毕竟英吉利海峡的勘探任务还等著他回去交差。所以,留给劳合社的时间并不多,这点希望您能体谅。」
罗宾逊心知这是亚瑟在催促他们尽快决断海底电报的投资,他咬了咬牙:「亚瑟爵士,实不相瞒,关于海底电报的事情,我先前确实还有些犹豫。但今天您二位带来的这个消息,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转过身,面向皮里和霍金斯:「二位,你们怎么看?」
皮里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劳合社虽然主业是航运保险,但信息就是金钱这一点,我们比舰队街看得更清楚。如果海底电报真的能把伦敦到布鲁塞尔的消息传递缩短到一天之内,那对于航运业的价值,绝不亚于卢廷号上的那批黄金,如果要召开董事会,我肯定会投海底电报上一票。」
霍金斯也表态道:「作为劳埃德船级社的代表,我认为海底电报对于船舶定级业务同样有利。如果能够第一时间获取欧洲大陆港口的气象和航道信息,我们在评估船况和航线风险的时候,就能有更准确的数据支撑。两位都表态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罗宾逊转过身面对亚瑟道:「亚瑟爵士,我和皮里先生、霍金斯先生各代表劳合社、伦敦市政厅和劳埃德船级社,愿意各自出资,共同————」
岂料不等话说完,亚瑟就抬起手,打断了他。
「等等,罗宾逊先生。」亚瑟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紧道:「我想您好像误会了什么。尽管我是海军部第二秘书,但跨大西洋电报项目,那是我的个人兴趣,与海军部毫无关系。我方才与各位聊起海底电报,只是几位绅士在吸烟室里闲聊时的延伸他站起身来,把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说话的语气颇有些不客气:「如果你们觉得我亚瑟·黑斯廷斯今天登门拜访,是用海军部的发现来为自己的私人商业项目做筹码,那我可就要不高兴了。」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不不!」罗宾逊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亚瑟爵士,您千万别误会。您的高尚品格,舰队街————不,不止是舰队街,是整个金融城都清楚的紧。我刚才的话,绝对没有半点暗示您以权谋私的意思,纯粹是————」
「纯粹是出于我们几个对跨大西洋电报项目的由衷钦佩!」皮里连忙接过话头,这位新市长显然是有些急了,他把酒杯搁在桌上,用双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著名:「往小了说,这个项目是不列颠工程学的里程碑,是人类对自然力量的又一次伟大征服。我们几个虽然不如您这样学识渊博,但至少也算是个业余的科学爱好者。更何况,海底电报一旦建成,对劳合社、对金融城都是大有裨益的。如此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项目,我们凭什么不参与呢?这是专业的商业判断,与海军部没有半点关系。」
霍金斯也站起身来,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演,仿佛他真是发自肺腑这么认为的。
「亚瑟爵士,我上次在电气学会的时候就说过了。正因为科学不分地位高低,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所以任何对科学事业有热忱的人,都应当尽其所能为这项伟大事业添砖加瓦。我们愿意投资海底电报,纯粹是出于对科学的热忱和对您个人的敬重。您如果在这个问题上与劳合社客气,反倒是在把我们往门外推了。」
亚瑟盯著面前的三人,严肃的表情僵持了一小会儿,紧接著便像初春的薄冰那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干邑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温暖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倒是我误会几位先生了。唉!实不相瞒,自从贸易委员会那边传出要收购电报公司的风声以后,我就变得有些敏感。有些时候,哪怕别人是好意,我也难免要多想一层。在这个问题上,我要向各位道歉,真是对不住了!」
「哪里哪里!」罗宾逊连忙摆手道:「您的顾虑我们完全能够理解,贸易委员会在这件事上实在是太过分了。您放心,往后要是格莱斯顿再敢拿电报公司说事,劳合社头一个不答应。」
皮里和霍金斯也跟著义愤填膺地附和了几声,待到几杯干邑下肚,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埃尔德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打量著眼前的三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事实上,跟在亚瑟身边这几个月,他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政治游戏。
罗宾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重新换上笑容道:「那就这么定了,海底电报项目的投资意向,明天就召开董事会讨论,二位意下如何?」
皮里和霍金斯正要点头,埃尔德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响起了。
「那么————」埃尔德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海底电报的事谈妥了,那————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三人愣了一下。
霍金斯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正题?卡特先生,您说的正题是————」
「卢廷号。」埃尔德轻轻晃了晃酒杯:「各位,海底电报是各位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个人兴趣,这个话题可以先放在一边。但卢廷号的沉船打捞,这可是皇家海军各位同仁以高度的专业精神和数周海上漂泊的高昂代价换来的。这份对于海军部的感激,各位打算如何兑现呢?」
罗宾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皮里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霍金斯则眯著眼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心道一句:「他妈的!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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