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官厂之失,在于宽纵
第1161章 官厂之失,在于宽纵
李佑恭想做的,其实朱翊钧也知道一些,毕竟朝中的风向确实变了很多很多,但他这个人就是不知足,欲壑难填就是如此。
他做成了一件事,就会立刻想做成下一件事,他对大明变好有著无尽的渴望。
这种渴望催动著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朱翊钧去了北大营,他在北大营呆了很久,时间太久了,让李如松都觉得自己不经意间犯了皇帝的忌讳,才让陛下在大营呆了这么久的时间,但皇帝很简单,忌讳真的非常清晰。
皇帝还是踏著夕阳,回到了通和宫内,他之所以留那么久的时间,不是对李如松不放心,也不是京营有什么问题,而是家里有火山要喷发,王夭灼在等著他用晚膳。
「夫君这是舍得回来了?」王夭灼看到了夫君从外面走来,笑的略有些妩媚。
「总得回家的。」朱翊钧摘掉了自己身上的大笔,想了想直接开口说道:「娘子啊,刘七娘的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别念叨了吧。
王夭灼摇头说道:「你家娘子醋坛子再大,还能吃到她身上不成?她做了奶奶,我以蓬莱黄氏上了份子钱,也是为了夫君,没人敢欺负刘七娘,也就没人敢欺负匠人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了夫君太多。」
自从王崇古死后,大明驰道修的跌跌撞撞,大明这官厂制也在经受著考验,王夭灼是皇后,大明后宫不得干政,她听说了这事儿,算是代表皇家展示了一种态度。
「哎。」朱翊钧面露愁云。
这次南京案子,闹得动静一点都不比五大案小,皇后哪怕居于深宫之中,也听说了官厂无法顺利推进,王崇古在,没人敢这么干,因为王崇古真的足够坏。
历史有必然性,大势所趋,也有偶然性,个人奋斗。
「夫君,用膳了。」王夭灼一看夫君脸上的愁云,也是十分心疼,这国事真的是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官厂制,是王崇古糅杂了洪武卫所制和永乐住坐工匠制,捣鼓出来的产物。
官厂的法例有很多规定,都是照抄了永乐旧制。
永乐年间的造船厂和北衙京师的营造,都涉及到了征发劳役,而朱棣数次亲自下旨,对征伐制度进行修正。
匠砖瓦造率半年更代,人月给米五斗。这是给劳动报酬;
其征发军民之处,一应差役及闸办银课等项,悉令停止。这是减免除劳役之外一切的苛捐杂税;
诏天下军民预北京营造者,分番赴工,所在有司人给钞五锭,为道里费。这是给路费;
给北京营造军民夫匠衣鞋,工匠胖袄、袴各一,翰袴各一。这是给发棉服棉袄,给的额外恩赏,每年一次;
命行在工部造安乐营以居营造,夫匠之患病者,令太医院分官率医士三百五十人给药疗治。这是建官舍给匠人住,还要建立惠民药局给匠人看病;
遣监察御史、锦衣卫官巡视,夫匠亡殁者,有司函骨递归其乡葬之;营造军夫人匠,但有伤故者,有司加意抚恤其家,免其杂泛差役。这是伤残抚恤;
命礼部营造,军民愿留服役者,人赐钞五锭,绢、布各一疋,苏木、胡椒各一斤,这是劳役结束,为了留下熟练匠人,给的额外恩赏;
北京营造工匠过期未得代者,一月以上人加赏钞二锭,米一斗;十月以上,加绵布二疋;按照工龄额外给报酬,因为找不到代替的匠人,要多干活,朱棣也不让人白干,还加钱;
万历官厂制,正经增加的待遇,就只有匠人学堂、开工银了,身股制改制,那都是王崇古逝世后才推行的政令。
而现在,这些制度在遭受著极其普遍的挑战。
王夭灼不知朝廷那些糟心的事儿,他就是觉得夫君整天为了官厂发愁,所以才会用合适的方式,表达一下皇室的立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皇帝就召见了大臣觐见,西书房行走高启愚和大司徒侯于赵。
「宝钞的事儿,朕应了,三千万贯,少了可以补,但理由要充分。」朱翊钧先说明了加印宝钞的事儿,他答应了,而且可以补发。
加钱也不是不可以,他还有额度,但理由要充分,不能屁大点小事儿,都要加钱。
「陛下圣明啊!!」侯于赵昨天接到圣旨时候,还以为陛下是要把他流放西域,他都准备交割工作后,年后启程。
结果等到了陛下要多发宝钞的圣旨,今天陛下就召见了他,亲口复述了一遍。
「三千万贯其实还不够,朕知道,但宝钞不能过量超发,大司徒也知道,都难,就勉为其难吧。」朱翊钧示意侯于赵免礼,这事儿其实说穿了就是立场问题,朱翊钧要对宝钞的信誉负责,侯于赵要对大明经济发展负责。
朱翊钧面色忧虑的说道:「朕比较担心官厂的事儿,大司徒、少宗伯,你们说这没了王崇古,朕这官厂,就办不下去了吗?」
高启愚和侯于赵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高启愚开口说道:「陛下,能办,但有点难办。」
「讲讲。」朱翊钧看向了高启愚,询问他的意见。
「那臣可说了。」高启愚犹豫了片刻,他准备讲点实话了。
有些事儿,需要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否则就会捅娄子,其实官厂的问题早就十分明显,不过王崇古能压得住,王崇古死了,这些问题逐渐变得明显了起来而已。
「陛下,官厂之失,在于宽纵。」高启愚第一句话,就指向了一个不太能聊的话题。
官厂里有坏人,而且还不少,对著有著明显倾向于穷民苦力的皇帝,高启愚讲这话,是需要勇气的。
「袁舍人,停下笔,让少宗伯好好说说。」朱翊钧还专门让袁可立暂时不要写了,让高启愚好好说话。
高启愚再次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陛下,有的官厂赚的盆满钵满,有的官厂从一开始就赔钱。」
「如果只看胜州煤厂、西山煤局、永升永定毛呢厂、五个造船厂、徐州机械厂、松江菌厂、南京织造,那都是赚钱的,那匠人所创造的价值,远大于他们所享受的待遇。」
「可是这官厂里,也有赔钱的,但咱们大明官厂却没有出清,这等于说是经营的好的官厂,在替经营较差的官厂扛了担子。」
侯于赵接过了话茬解释道:「陛下,户部大计算的是总帐,看起来这官厂上交利润年年增多,但其实随著官厂设立,去年五十二座官厂里,只有少宗伯讲的几家上交了超额利润,很多官厂,没有交利润,还要问朝廷要钱。」
「因为各种原因,朝廷还不能不给。」
这里面各种原因很多,比如为了官厂的大局,为了万历维新的总方向,还有为了讨皇帝欢心,为了彰显万历维新的功绩等等。
「算总帐就是吃糊涂饭,这些个经营差的官厂,非但没有受到责罚,还能拿到朝廷的救济,这日子一长,不用久,三五年时间,就养出了一班的懒汉来,这就是少宗伯说的官厂之失,在于宽纵。」侯于赵拿出了一本奏疏,让李佑恭转呈给了陛下。
「问题事实存在,就不能忽略。」朱翊钧在看奏疏之前,首先表明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的立场,始终坚定的站在了穷民苦力的立场上,但不代表他会因为这种立场,而忽视问题。
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面色变得极其复杂,开口说道:「情况已经如此恶劣了吗?」
侯于赵直言不讳的说道:「少宗伯说的这几家官厂,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陛下看得紧,户部、工部看得紧,这可是大明的钱袋子,不搂紧点,过不了几年,朝廷又要过没钱的苦日子了。」
「但官厂可不止这几个,很多朝廷看的不紧的厂子,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皇帝之所以没注意到这些问题,是因为陛下的目光没有看向这些官厂。
侯于赵一共罗列了十二件,今年大计中,发现的严重问题,这是在数百个案子里,精心挑选出来,值得拿到陛下面前说的案子。
陛下不谈,侯于赵也该上奏了,奏疏都写好了。
太原军械厂,去年生产的火统、火炮、火药的合格率居然只有不到三成,这可是军械,完全吃朝廷这碗饭的官厂,居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合格率这么低的原因,是因为去年工盟大会赶跑了质检。
质检就是负责找茬的,而且人数少,在工盟大会上,连反驳都不敢反驳,结果本就不高的合格率,一下子降低到了三成这个夸张的地步。
而太原军械厂请了四十三万银发工钱,因为合格率太低了,以至于兵部无论如何不肯收货,兵部不肯收货,就不给银子,朝廷如果不给资助,官厂就该关门了。
兵部也难,收不了,军兵们不是以前的丘八了,现在有五军都督府给军兵做主,这些残次品流入军需,皇帝真的会砍头的。
而西山煤局煤钢联营,军械的优良率超过了七成,合格率为100%,不合格的配件,连车间的门都走不出去,搞出生产问题、生产事故的匠人,会被全厂通报,如果明知故犯一错再错,就要被挂在官厂门前示众。
不是吊死,就是个吊篮,人就在吊篮里挂一天,进出厂的匠人,都能看到。
别说挂吊篮了,就是被全厂通报,都要被念叨许久,真的在吊篮里挂一次,怕是要被人念叨一辈子了。
汝州煤厂,专门制作煤球,以次充好添加过多的黄土,以至于煤球烧都烧不著,而且还强行摊派式销售,怨声载道,汝州知州又不是王希元,朝里没有那么硬的关系,忍气吞声了三年,终于忍不住,捅到了朝廷。
大计的过程,已经将案情简单梳理清楚,贪腐导致的问题,煤钱都被总办给贪了,缇骑已经把人拿回了京师,调查坐罪。
扬州铁马厂,万历十九年新设,匠人违反生产条例,出现了重大生产事故,致使十七名匠人死于事故之中,不按规范操作、随意更改、取消工序,少装零件配件,生产工具管理极其混乱、丢失损毁严重。
铁马质量极差,被松江府退货了。
松江府一纸诉状直接捅到了朝廷,并且直接跟工部说了:以后松江府只要徐州厂的铁马,这扬州厂铁马,谁爱要谁要,松江府不要!朝廷摊派也不从!
而且松江知府胡峻德,还骂了扬州知府、官厂总办,说扬州只适合养瘦马,不适合生产铁马,玩瘦马去吧!
这已经属于谩骂了,胡峻德之所以骂,是因为松江府驳船用了扬州铁马,铁马发生了失火,导致船沉人亡,而且不止一艘,接连三艘如此,以至于船夫都讲,不开扬州船。
买来的铁马先大修一遍,才能用,糊弄鬼都不能这么糊弄。
胡峻德不骂才怪,本来徐州厂的铁马用的好好的,为了配合新设官厂的政策,才用了扬州厂的铁马,交货慢,产品差,事故多,还死了十几口人,扬州知府、总办只能挨这个骂,连还嘴都没法还嘴。
扬州铁马厂自开始经营至今,一应生产工具,换了六次了,换了新的没多久,就无缘无故消失了。
而西山煤钢厂,万历四年造的扳手,用到现在,依旧结实无比,关键是,从没丢过。
值得拿到皇帝面前说的案子,就有足足十二起,件件都是这么离谱。
「陛下,就是王崇古在,他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也是捉襟见肘。」侯于赵不认为主崇古是什么神仙,这种系统性的问题,他主崇古就有办法了吗?
高启愚在奏对之前,其实是很犹豫的,陛下立场过于鲜明,有些话不好讲,但陛下肯听,他高启愚就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这种算总帐、吃糊涂饭,对于这些踏实肯干、勤勤恳恳创造效益的官厂,就很不公平了,这造成了官厂的普遍现象,勤工养懒汉。」
「西山煤局、胜州煤厂、永升、永乐、兰州毛呢厂,已经有了这种不满情绪」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这银子要是给了陛下用于国事,那是为了大明再次伟大做出了贡献,也算是偿了圣恩。
可是算的是总帐,官厂作为一整个体系去算帐,导致他们辛苦一年创造的利润,没有到朝廷,而是给了这些混帐懒汉。
这匠人们能乐意才怪。
他们不好好干活,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却和勤工享受相同的待遇和社会地位,凭什么?
「换成朕,朕也有怨言,朕也不满意,朕也会发牢骚。」朱翊钧设身处地的想了想,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这就是臣说的,官厂之失,在于宽纵,文成公他————,他在的时候,这些坏人不敢生事。」高启愚是礼部尚书,最擅长耍嘴皮子,谈到了王崇古个人道德修养的时候,也有点结舌。
不好评价。
王崇古的贡献是可见的,王国光、张学颜、侯于赵曾经算过一笔万历维新的总帐,官厂制对大明摆脱财政困难的贡献,占了足足七成之多,剩下的三成是清丈、天下税赋归并。
一个不显眼的松江菌厂,去年光是上交朝廷的利润,就高达四十三万银,超过了万历维新之前的徐州府。
还有一个烟草,去年上交的利润正式超过了五百万银,过不了几年,真的能养得起大明军了。
「歹毒就歹毒,文成公自己都认。」朱翊钧补全了高启愚不好明说的话,有人把王崇古叫做五步蛇,王崇古非但没有报复,还坦然接受了这个绰号,他有本书别名就是《五步蛇的自我修养》。
王崇古足够坏,所以宽纵的问题,他活著的时候,没有体现。
但他一走,官厂、驰道,就接连出问题了。
靠人只能靠一时,走到最后,都得靠制度,否则永乐住坐工匠制失败的老路,大明就得再走一遍,甚至不客气的说,从侯于赵奏闻的这十二起官厂大案去看,官厂制已经走上了这条老路。
「这里面还有个矛盾,陛下,央地矛盾。」侯于赵看高启愚说的很大胆,索性自己也挑明了讲,他看到的问题,一个自古以来的矛盾。
把钱藏在官厂里,留在地方,就是最近出现的新问题,很多官厂,它不是不赚钱,而是它把赚到的藏了起来,而且地方衙门,还配合这种隐藏,因为地方衙门也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到官厂去拆借。
官厂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衙门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这个时候,官厂和地方衙门互相行个方便,那就都很方便了。
如何对付朝廷盘帐,官厂和地方衙司,是站在一起的。
朱翊钧综合了高启愚和侯于赵的意见,沉思了片刻说道:「朕听明白了,你们不好说,朕来说,不就是断奶吗?让各地官厂自负盈亏,就这么来,朕来下旨就是。」
侯于赵和高启愚,讲了现象,讲了问题,讲了原因,讲了造成这种局面的矛盾,就是不讲解决方法,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法说。
朱翊钧替他们讲出来了,朝廷跟奶孩子一样奶著这些经营极差、管理松散的官厂,就是养懒汉,那就不奶孩子,直接断奶,自负盈亏。
朱翊钧摇头说道:「现在官厂的盘子还不够大,早点把事儿办了,越往后拖,问题越大,越往后拖,问题越难解决,现在还是壮士断腕,再过五年,那就得砍胳膊砍腿,甚至砍脑袋了。」
「陛下圣明。」高启愚和侯于赵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神里都是庆幸,这么多年了,陛下从来不让臣子们过于为难,有事儿,陛下真上。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光想要荣誉,光想听赞歌,不想承担一点责任,那不是社稷主,也不是天下王。
有些话,有些事儿,有些决策,臣子们不方便、更不能说,得陛下这个天下王来解决,恰好,陛下从不缺少这份担当。
问题就摆在那儿,捂盖子,捂不出国泰民安,只能捂出一个大祸来。
现在在建,直属工部的官厂就有足足五十二座,这是万历十五年为了应对天变,营造的一百零八座北方官厂的规划,而各地地方衙司筹建的官厂也在上马。
不早点把规矩定好,不把问题解决,真等这些官厂落地了,皇帝到时候下罪己诏,都解决不了问题,搞不好就是一场祸乱苍生的大祸。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朝廷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现在官厂少还奶得起,官厂多了,匠人多了,朝廷就真的奶不起了。
全面总结永乐住坐匠人失败的历史教训,不走老路。
「陛下,有件事,朝中议论比较多,反腐司总是问六部衙司要些刺头,这事儿是不是有待商榷?」高启愚作为礼部尚书,说起了一件不那么体面的事儿,这是六月份皇帝朱批过的一本奏疏。
反腐司专门挑那些有情绪、不得志的吏员,搞得六部衙门,人人自危,这事几有些不太体面了。
「那少宗伯觉得该怎么办呢?」朱翊钧眉头一皱,询问高启愚的意见。
「先转都察院观察三个月,再转反腐司。」高启愚给出了自己的办法,他的意思很简单,怎么也关著灯做,这样明面上就都能体面一点。
过于符合人性,以至于让人叹为观止、并且强烈反对的制度设计,高启愚只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反对这件事。
正如沈鲤讲的那样,残贼不去,国事败坏,你得有手段、有办法,把这些败坏仁义道德的败类,清除出队伍,来保证队伍的纯洁性。
人心彻底散了,皇帝、张居正、戚继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把天下再打一遍。
「绕圈子是一种可以让人体面的做法,但反腐司不是让人体面的。」朱翊钧郑重思虑之后,否决了高启愚的提议,为了体面绕圈子,绕著绕著容易被绕进去,现在是为了体面,日后就是门槛了。
「臣有些欠考虑了。」高启愚见陛下不肯答应,立刻不再多言,陛下已经做出的决策,他这个时候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反对了,他高启愚又不是骨鲠正臣,只是觉得不体面,朝臣们议论的比较凶,他提了一个自己的想法。
自万历二十五年起,各官厂自负盈亏的通知,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在朝廷走完了流程,开始下发各地官厂。
而侯于赵专门提到了央地矛盾,也立刻体现了出来,反应最大的不是官厂,而是各地衙司。
田赋减免,地方衙门财用大亏,就不得不想办法四处拆借,官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处于地方,各地官厂不得不配合这种有借无还的拆借。
这其实也是官厂经营亏损的主要原因之一,讨口子的地方衙门,惹人厌!
甚至有的衙司,借著官厂的名义,问朝廷讨钱花,不仅要侵占官厂的利润,还要官厂问朝廷要银子,满足地方衙门的正常运转。
而各地官厂自负盈亏这一个规定一出,地方衙门立刻开始接连上疏,但这些奏疏,全都被内阁给贴了空谈误国的浮票,内阁开始严厉申饬各地地方官。
现在知道闹了,捅娄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侯于赵和高启愚的建议,其实朕之前就考虑过,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触目惊心的十二个案子,朕不能无视,只能这么做了,再不做,一切都晚了。」朱翊钧专门找到了张居正,和张居正说起了官厂的事儿。
「朝臣们把他们俩叫赵高,不是没理由的。」张居正听完了全过程,对这个绰号,十分认可。
他们俩都是坏人,无论是官厂住坐工匠,还是地方衙司、乡贤缙绅们,都骂他们,不是没有道理的,改革的阵痛,谁承受谁就骂的最凶。
天变承诺在,减免田赋的大白话圣旨在,地方衙司在当下,很难把这些压力向下转移。
不对存量分配就饿死,对存量分配,就要对乡绅、地方衙门里的蛀虫动手。
「陛下是不是想过,再找个类似主崇古这样的歹毒而又有能力的臣子,以人事压过制度?」张居正想了想,询问陛下之前在犹豫什么。
朱翊钧点头说道:「朕的确是这么想的,想著找找有没有类似的人,为朕所用。」
「要好找,臣当初容不得他,就是找不到,才只能容他,而且他一直到病逝之前,都在忙著官厂身股制改制的事儿,一刻都不得闲。」张居正叹了口气,这样的人,不好找。
他也找了很久,没找到,只能一直容忍他了。
王崇古是个反贼出身,但凡是有一点办法,张居正就不能让他在次辅的位置上干到万历十九年。
「不仅是臣在找,其实文成公在的时候,他也在找,他没找到。」张居正有些唏嘘的说道。
王崇古是万历维新推运功臣里极其特殊的一位,他是在任上病逝的,他连致仕养老都没来得及,就撒手人寰了,他没找到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一个足够坏、足够歹毒、足够奸、足够有能力,却有充足理由,为了大明再次伟大而奋斗的人。
张居正现在年纪大了,他开始信命了,命这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一个该遗臭万年的家伙,居然愣是把自己活成了文成公。
陛下的大刀,催人奋斗。
「所以,只能如此了。」朱翊钧也知道很难找,骨鲠正臣他还能找到几个,这些复杂且矛盾的特性,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真的太难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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