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谋划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三跳，独孤帝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案上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赵崇远从北疆快马送回的，火漆完好，字迹工整，逐条列明了孙成华与孙承恩通匪的无关证件——往来书信七封，经手人证词十二份，账目抄录三十余页。每一页都有李宝儿的签名，墨迹乌黑发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另一份是密报，来自皇帝安插在孙府的暗探。内容与大理司的折子严丝合缝，只是在最后多了一行字：“孙承恩近日频繁接触东南海匪，似有外逃之兆。”

独孤帝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面前，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万籁俱寂，只有炭盆里的红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

总管太监福安躬着身子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看得懂皇帝的表情——当陛下沉默得越久，接下来的雷霆就越猛。

终于，独孤帝开口了。

“传皇后。”

安公公微微一怔。深夜传皇后，不合规矩。但他伺候了皇帝多年，深知这位主子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应了一声“遵旨”，碎步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皇后的凤辇停在了乾清宫门口。

独孤帝的皇后姓孙，是将门之后，祖父曾是大周的开国侯。

她入宫十五年，从不干政，也不争宠，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朝野上下提起皇后，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但只有独孤帝知道，他的皇后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孙家世代执掌内廷暗卫，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不能写在圣旨里的血与火，大半经了她的手。

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度。

“陛下深夜召臣妾，可是有要事？”皇后行了一礼，目光已经扫过了案上的折子。

独孤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你看看这个。”

皇后拿起赵崇远的折子，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心里复习那些证据的逻辑。看完之后，她放下折子，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

“孙承恩通匪，证据确凿。孙成华与此无关，也是事实。”皇后说，“陛下的意思是？”

独孤帝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皇后。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的宫墙在积雪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白的光。

“朕登基十几年，孙承恩在东南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海匪肆虐，沿岸百姓被屠了二十七个村镇，多少人家破人亡。朕每年拨下去的剿匪银子，有一半进了他孙家的口袋。那些死在海匪刀下的冤魂，日日夜夜在朕的梦里喊冤。”

他顿了一下。

“朕忍了他很久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皇帝还有下文。

“之前不动他，一是证据不足，二是投鼠忌器——孙成华在北疆手握重兵，朕不能不顾忌。现在李宝儿和赵崇远把事查清楚了，孙成华是清白的，干干净净，朕心里这块石头落了地。”独孤帝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但孙承恩，不能再留了。”

“陛下的意思是……明正典刑？”皇后问。

“不。”独孤帝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暗探的密报递给皇后，“你看这个。他已经察觉到了风声，准备外逃。如果走正常的刑部程序，批捕、会审、三法司核议，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这一两个月里，他要么逃到海上做海盗，要么把证据销毁大半，到时候朕能定他什么罪？几条从犯的罪名，罚几年俸，禁个足，然后过两年再起复？”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朕不要这个。”

皇后听懂了他的意思。

“陛下要臣妾……秘密处置？”

独孤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孙承恩必须死。而且要快，要干净，不能惊动太多人。朝堂上还有他的人，军中也有他的故旧，一旦走漏风声，要么他跑了，要么有人替他翻供翻案。朕不想给任何人这个时间。”他看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要你动手。用孙家的暗卫，给他一个体面但不可逆转的死法。”

“什么叫做‘体面但不可逆转’？”皇后问。

独孤帝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暴卒。”

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暴卒——说白了就是让孙承恩“病故”。或是毒酒，或是暗器，或是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死得像是天意，而不是人为。

这种事孙家的暗卫做过不止一次，但用在自家人身上，还是头一回。

“陛下可想好了？”皇后问，“孙承恩一死，朝野难免议论。虽说对外可以称暴病，但总会有人怀疑。陛下担得起这个名声？”

独孤帝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朕担得起。”他说，“朕是天子。天子杀人，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况且——”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沓厚厚的证据上，“孙承恩通匪多年，害死的百姓何止上千。这些人命，朕总要给个交代。明着杀，会牵扯到孙成华，会让北疆军心动摇，会让朝堂上那些和孙家有姻亲关系的人狗急跳墙。暗着杀，一了百了。死一个人，安千万人的心，朕觉得值。”

皇后没有再劝。她站起身来，走到皇帝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三日内，孙承恩必死。”

“不要急。”独孤帝抬手按住她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指节分明，“朕要的不是快，是稳。让他死得像是真病，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另外——查抄孙府的时候，那些证据要留一份副本存档，正本封存，等孙承恩死后三日再交给刑部，做个事后备案。程序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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