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蕲水
一条河道横亘在北门外,很多地方已经露出河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水坑,一些鸟类在那些水坑边梭巡,在水坑边留下一串串脚印。
小娃子坐在一座石板桥边,身边放着两个木桶,正在往北边张望。
这里是黄州府蕲水县北部的县界,也是骑营暂时驻扎的地方。方孔炤就任湖广的时候,与庞雨的协议中有一条是在三处地方编练乡兵,由庞雨派遣教官,分别是麻城、蕲水和随州。
这几个地方里面,麻城的地方大族最多,而且普遍有蓄奴的习惯,麻城组建的乡兵组织度相对更高,钱粮也有保障,安庆的教习过去,就算是以巡抚衙门名义去的,那些乡绅也并不信任,教习未能控制这支乡兵,随州的情况也大致如此。
蕲水县的情况有所不同,在上一次的招安潮中,英霍山区的流寇基本没有招安,当时张献忠、刘国能、曹操等都驻扎在湖广北部,官军相应的也大部分驻扎在襄阳附近,特别是安庆营勤王之后,湖广东部形成了力量真空。
英霍山区的流寇不敢往官兵多的地方去,襄阳一带不行,直接打安庆更不行,就更多在黄州府周围活动,沿山的麻城、罗田、黄梅、蕲水成为山区流寇频发活动的地区。
蕲水县本身力量虚弱,道路更适合行军,面临革左各部强大的外部威胁,以前的知县是龚鼎孳,他与方孔炤关系紧密,连带着对安庆地区也更亲近。
龚鼎孳将这里的乡兵完全交由安庆教习指挥,但是钱粮只能保一半。
蕲水对宿松是一个有效的屏障,庞雨不在乎这六百人的一半钱粮,另外一半由安庆支付,并提供了一些甲仗,由此获得了对这支乡兵的控制。
这支乡兵里面,所有旗总以上军官都是安庆来的,营伍全部都是步兵,用于在蕲水县境内的应援,就像县级的游兵营。
就靠这六百乡兵,龚鼎孳不但县城守得很稳,还连获多次胜利,甚至罗田县和黄梅县出现流寇时,第一时间不是报兵备道,而是向隔壁的蕲水县求救。
去年蕲水县乡兵打死了革里眼手下的头目贺金龙,这是没有任何官军参加的情况下取得的战绩,龚鼎孳由此被破格提拔到兵科,比历史上早了一年多。
新来的知县只是个举人,行事比较小心,尤其是在防寇这个方面,因为不但关系到乌纱帽,还关系到戴乌纱帽的脑袋。新知县不敢大意,因为之前防寇行之有效,所以防务方面一切仍照旧例,蕲水县算是安庆营在湖广的桥头堡。
这次按照赞画房的统一调度,安庆骑兵营主力就驻扎在蕲水县,就是因为这里是对安庆营比较友好的地区,米豆草料比较好获得。
但今年整个江北地区都遭遇大旱,米豆价格暴涨,蕲水的米价最高达到二两三钱一石,豆类和草料价格也随之暴涨,除了骑营的战马骑乘马外,还有辎重营的大量驮马,豆料和草料供应负担很重。
集中驻扎不能提供足够供给,最后只能分散驻扎,第二总的驻地改到了蕲水县北部地区,与英山之间隔着罗田县。
小娃子站的地方叫做歇塘铺,小河叫作平湖河,过了这条河不远,就是罗田县的地界了。歇塘铺这里驻扎了一个骑兵局,三天前发现罗田方向流寇异动后,安庆营各部开始重新集结,歇塘铺是全军前哨,增派了一个骑兵局,以及步兵局,为了防止流寇发觉,目前已经限制道路通行。
小娃子抬头往东北方看了看,入眼都是光秃秃的山包,沿河的地区有一些田里有水,远一些的地方很多已经干了,零星分布着干枯的草丛,大地被一片枯黄覆盖。
一些百姓在河边挑水,然后往沿河的田地里面浇水,希望保住这些田里的收成,但河道里面眼看着水也不多了,很多河段已经断流,变成一个个的水塘。
旁边曾老头的声音道,“草料不够,营里的马都掉膘了,陈副镇骂人来着。”
小娃子道,“乡里收草料慢,还是得城里找,以前那老爷每次都说少下乡,多进城。”
老头叹口气,“听说陈副镇去找知县要行粮,那知县让他拿总督衙门的令信,陈副镇拿不出来,知县就不给,陈副镇在衙门骂了两次也不管用。现下全靠辎重营买,就是这天旱的,买不齐那许多。”
小娃子跟官军打了这么多年,西营里面的边军和内地逃卒都很多,地方衙门的这些破事自然都听过,所以也不惊奇。
老头接着道,“这周遭能收的都收了,还是不够,你看这地都干了,哪里找那许多草料去。不知为啥不往大城去,少说找个府城。”
“陈副镇要在这里等山里的流寇出来。”小娃子很肯定的道,“不然骑营过了,革里眼他们再出来,骑营又要掉头回来。”
“娃,队里其他人在的时候不要提这些话,免得他们猜疑你为啥知道,平时大伙都是一个队里,表面看着都客气,你不知他心里咋想的。”
“爷,我知道。”
老头拍拍小娃子肩上沾的草根,“这世道里面能平安活着就是大福气了,不要给自家招惹是非,小心些总是好的”
刚说到这里,歇塘铺里面出来二十多个人,这些人都是马夫队的,有些是平日就雇来的马夫,有些则是出征时刚动员的,在专业马夫的指挥下从事简单一些的体力活。
安庆骑兵工食银很高,许多人都想入骑兵,由于马夫能接触马匹,借着这个工作之便,比平常人有更多机会练习骑术。
所以马夫工作很抢手,都想着练好骑术就入骑兵,这一轮骑营扩军中,不少马夫确实被征募入骑营,证明了这条捷径有效。
这群马夫全都挑着木桶,跑到河道中的水坑边,哗啦啦的开始舀水。
小娃子也提起木桶准备下河,因为铺里的水井只够喝的,给马匹冲洗的水需要从河里取。
前面几个马夫刚开始打水,岸边几个挑水的百姓就开始叫喊,开始还比较零散,很快就大声起来。
小娃子听不太懂他们的口音,但有几个马夫听得懂,也开始朝那些百姓叫喊。这几天他也见过几次了,刚开始驻扎的时候本地百姓还有些怕,过了一段时间后,骑营和地方因为水源发生多次争执,骑营的人和马都需要用水,铺里的水井出水量本就在下降,更是影响本地人的使用。
百姓不敢去跟安庆营的士兵闹事,就拿这些随军的民夫当出气筒,这几天河道周围因为取水吵闹十分频繁。
曾老头低声道,“还是在骂咱们取水吧。”
小娃子漠然的道,“这些人我见得多了,拿刀出来就清净了。”
“他们也指着这点水,庄稼旱死了一家都没活路,咱们打了水去,他们就要走远路费力气,骂几句无妨,还是怪这年景不好。”
河道中双方吵闹着,但没有激化,有些百姓一边骂着,一边去大水坑里面抢水,小娃子挑起自己的水桶也往河道里面走去,以免这个水坑被抢空后要走得更远。曾老头也跟在后面,则是端的自己的铜盆。
刚下到河道中,前面一阵叫喊,小娃子转眼看去,只见两个马夫在一个大水坑中扑腾,好像在里面抓鱼,其他马夫在周围叫好鼓劲。片刻后其中一个马夫把双手从水中举起,手中抓着一条鲤鱼,众马夫齐声欢呼。
周围突然传来大声骂声,小娃子转头看去,是几个挑水的百姓朝着马夫叫骂,马夫立刻对骂起来,双方都声色俱厉,有几个百姓把扁担持在手中,不断的逼近恐吓马夫。
老头和小娃子站的地方刚好在双方中间,见状赶紧往后退,几个百姓却已经围拢过来,马夫不肯退让,也拿着扁担对峙。
还不等两人退走,一个马夫已经拿着扁担打过去,那边百姓立刻还击,双方边叫喊边挥舞扁担,脚步却往后退,只把扁担碰得梆梆响。
小娃子和老头连忙躲避,连水桶都丢在地上,小娃子拉着老头跑了一步,突然嘭一声脆响,老头背后被一把扁担打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小娃子尖叫一声,脚下快步冲去,双手举起扁担朝着那百姓猛砸过去,那百姓并无什么搏斗经验,吓得往后直倒退。
旁边一个百姓拿着扁担要来阻挡,小娃子将扁担朝他一扔,脚下毫不停顿的追去,那打倒曾老头的百姓还在倒退,速度远不如小娃子,转眼就被追上。
他惊慌中要用扁担砸,小娃子随手一把将扁担撑到头顶,另一手飞快的掐到对方脖子,借着速度猛地撞到那人身上,两人一齐摔入大水坑中,溅起大片水花。
小娃子从水花中直起身,一手掐住那人脖子,将脑袋压在水中,另一手从腰间猛地拔出一把剪刀,小娃子糊满泥浆的脸上一片狰狞,剪刀高举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娃不要杀!”
曾老头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喊着,小娃子的动作迟缓了一下,接着才停了下来,他急促的喘息几口,回头往老头看去,只见曾老头已经坐起来。
方才打斗的马夫和百姓方才都呆住了一般,此时终于才回过神来,各自朝着小娃子叫喊。
小娃子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被压在水中那人拼命挣扎,双手从水中伸出不停抓打小娃子的手臂。
曾老头吃力的道,“有将爷在。”
小娃子抬头看去,十多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桥头上,骑手都穿的皂隶服,但马身上挂的弓插、箭插齐全,有两匹马的插袋里面还带着火铳。
小娃子脸上的狰狞缓和下来,他缓缓松开手,水中那人的脑袋立刻冒出来,呛出大口大口的水,那人爬在水中边咳边爬。
方才周围叫骂的人看到骑马的人过来,立刻一哄而散。
小娃子过去扶起老头,几个马夫也过来帮忙,刚走了几步,看到杨光第也来搀扶老头。
那些骑兵仍停在桥头,小娃子看了一眼,知道杨光第是在第二总的游骑兵局,他们平日是穿一种土色的军服,出征之后经常看到他们穿皂隶服,有部分也穿百姓衣服,拌作头口夫役。这些人骑在马上,小娃子看到的感觉就很类似官兵的家丁。
领头的是第二总的游骑兵局百总,他的地位比一般的骑兵百总高,基本与把总相当。这些游骑兵之前并未驻扎在歇塘铺,今天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个方向很快要有行动。
马夫队的队长刚刚赶到,那百总叫过他说了几句,马夫队长点头哈腰的应承。
过了片刻后他过来一群马夫这边,对着众人道,“游骑兵要去罗田县,要几个人跟着当桩子,游骑兵不用马车,会骑马会看病的,这是陈百总抬举,办差办得好以后能入游骑兵,老子来点人。”
他先点了三个人,说罢扫了一眼,然后朝着小娃子一指,“曾茂收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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