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为了回家（4k）（二合一章节）

帝国历1463年11月11日，马森港。

    潺潺的流水被船体破开，成群结队的驳船与笛型船在河道上组成了一堵棕色的长墙。

    长墙缓缓蠕动著，在码头边停靠，如蜈蚣般伸出一只只踏板，搭在码头栈桥之上。

    一排排穿著胸甲，戴著船型盔，背著发条铳的东部战军士兵，正成群结队地踏上马森港的土地。这些来自山地郡与诺恩的士兵，有些不适应地松开了领口，疑惑地感受著这里湿润温暖的天气。在码头另一侧的栈桥上，同样是运输船挤来靠去，将所有泊位都停满。

    一箱箱铅弹，一桶桶月汞，包括面包咸肉与草药，都在当时市民的接力搬运下，送到码头旁的仓库里。马森港的几名市议员更是身先士卒，带头搬运著这些货物。

    只是相比于那些真实卖力气的苦工与青壮市民，他们只是拿著几个空箱子做做样子。

    至于眼神，更是时刻盯著栈桥，等待著关键人物的到来。

    要是大人物看不到，那他们不是白搬了吗？

    正如他们所料，没过多久，便见到一名穿著司令军服，梳著大背头，留著两撇短粗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走来。

    看到他来了，几名市议员都是眼前一亮，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威克多司令……」「没空。」威克多直接竖起手掌，「废话等战后再说吧，我要立刻了解马森港的情况与战况。」几名市议员的脸色都是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引著威克多到一侧的空货栈处。

    瑙安战军派出的使者与参谋早就在此等候，见到威克多到来，纷纷站起身迎接。

    为首的便是作为风车地战团的牧师长，玛提斯。

    瑙安战军可不仅仅只是黎明联邦和新宝石联邦两地的军队，而是包含了来自全帝国各地的士兵。这不是说圣联的几支战军就没有其他国家地区的士兵，只是数量远没有瑙安战军那么多。

    像威克多率领的东部战团，就相对「纯血」一点，七成以上都是千河谷山地人，其余则都是龙脉山脉的诺恩移民。

    如今的千河谷诺斯郡，早已接纳了大量的诺恩移民作为新千河谷人而存在。

    玛提斯不像他的哥哥，有军事经验，但由于政工工作做的很好，还是被任命为了风车地战团的牧师长。在如今这局势下，决定风车地命运的战场在风车地之外，那他不得不来。

    「您好，久闻大名了，玛提斯阁下……」威克多率先伸出了手。

    几名市议员，本来还想跟著混进去，却是被门口握著斧枪的卫兵驱离，只能悻悻离去。

    随便寒暄了几句，威克多便走入临时改造的参谋室，询问起前线战况。

    几名瑙安战军的参谋闻言都是讪讪，不知道该如何说好：「前线战况恐怕不妙，据说瑟法叶带著两万忒帝丝氏族的精锐部队，已经向著皮亚娜堡进发了。」

    「你确定是瑟法叶，人数和位置都对吗？」威克多忍不住发问，「别是误导信息。」

    「可以保证正确，在吸血鬼占领区的契卡教友，付出了很多血的代价才得到了这则消息。」顿了顿，那参谋继续道，「而且通过秘密渠道，我们也获得了深海的确认。」

    「那就不奇怪了。」听到深海，威克多一脸释然地摸起带著胡渣的下巴。

    深海，据说是契卡在王庭的秘密间谍。

    之前圣联一直在隐瞒其存在，直到开战后，威克多等战军主帅以及总牧与参谋长级别，才能知道深海的存在。

    至于其具体身份，甚至只有契卡的勒内与圣孙霍恩知道。

    不论如何，他给出的很多情报都是非常准确的，包括这次六万王宫军的数量，也是他透露的。如果没有他透露那六万王宫军的存在，估计都不会有中枢战军是进是退的争论。

    如此一来，整个战况就很明显了。

    随著科尼亚兹的进军，在这段时间中，王庭的军队突飞猛进，一步步攻下了大批仙石甸的城市。不得不说，科尼亚兹这王庭第一名将的含金量。

    在他的指挥下，王庭的军队到现在都没有掉过链子，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圣联的军队。

    攻破皮亚娜堡后，六万王宫军马不停蹄地就攻陷了捕鱼城。

    其进军之神速，几乎像是另一支军队。

    更不要提在进军中，科尼亚兹几乎每次都能精准把握时机，击溃刚刚集结好的瑙安战军。

    导致瑙安战军不得不一退再退，几乎没有执行好多少阻击敌军的任务。

    如今六万王宫军，已然兵分三路，进略仙石甸。

    一路北上，牵制沙朗堡的西部战军。

    一路在捕鱼城分叉，一部分北上进攻蓬托尔市，一部分继续进攻直逼木尺市。

    威克多猜想，这便是为什么冕下急匆匆将他调回的原因。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讲解的参谋收回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小木棍，「现在就看合围的时间了。」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早就可以合围而不合围，但既然参谋厅与冕下都下达了命令，那前方军队只能自适应。

    毕竟战场上随机性太多了，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拖住了合围的脚步呢？

    「既然如此。」威克多看向玛提斯，「诸位怎么说？」

    在场的军政高层们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如今战局不利，还请阁下改换任务以稳定仙石甸局势为主。」  

    事实上，霍恩并没有给威克多明确的指标，更不会微操，他只是要威克多阻击减缓王庭军队前进的脚步。

    本来威克多在马森港上岸，是想著配合瑙安战军尝试夺回一部分领地的。

    只是看这情况，以及瑙安战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只能改换一下策略了。

    「咳咳。」他咳嗽一声，看向玛提斯，「瑙安战军的各位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不过不用再坚持了，东部战军会进攻捕鱼城，掩护从容后撤整备，等待下一次战机。」

    听到这个消息，在座的参谋与高僧们都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东部战军的实力，他们是了解的。

    虽然到目前为止，三个步兵战团与一个骑兵战团都暂时没能获得番号，可这并不意味著他们的实力弱小。

    只是这就意味著，瑙安战军必须承担放弃木尺市的责任。

    如今瑙安战军，打了这么多场败仗也该服了吧。

    货栈里突兀地安静下来，众多瑙安战军的参谋都看向了玛提斯。

    威克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地看向了玛提斯：「玛提斯阁下，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我想问问威克多阁下，大概什么时候合围？」

    「预计一周后。」

    「那如果我们撤退，岂不是会让大批土地陷入吸血鬼之手。」

    「不得已而为之。」威克多痛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你们会撤到新五郡的堡垒群，层层阻击……」「那我们要留下！」

    玛提斯声音不大，却响彻了整个货栈所有人耳畔。

    听到这个发言，包括当地高僧与参谋牧师在内，都是神色俱变。

    原先态度还算和蔼的威克多，神色渐渐难看起来：「瑙安战军，想要抗命？！」

    「这不是抗命，这是最优的决策，如果瑙安战军能够拦住王庭军队，那么东部战军就能更早完成合围！」玛提斯焦急指著地图解释。

    威克多冷眼旁观，而一侧的科勒曼却早是骂开了。

    在一片指责之声中，玛提斯辩解的声音就好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显得那么孤单。

    最终还是东部战军的总牧听到嘈杂赶到，喝止住了众人。

    「瑙安战军，已经在木尺市重新集结好了军队。」见总牧到来，玛提斯急切地开口，「请冕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威克多没有讲话，只是仿佛纯血看麻瓜一样望著玛提斯，似在思考，又似在等待。

    反倒是一旁的科勒曼忍不住了，他性格蛮横火爆，直接开口道：「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原定你们该守在捕鱼城的，现在呢？」

    「科尼亚兹的王宫军进军太快，我们没有准备……」

    「拉倒吧，捕鱼城都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不再去管科勒曼，玛提斯却是上前，一把握住了威克多的手：「阁下，您有亲人死在吸血鬼手中吗？」「没有。」冷著脸，威克多微微摇头，「吸血鬼是人类的天地，全人类都是我们的亲……」「您亲眼见过吗？」

    「格屋市大屠杀，绿叶城大屠杀，烙印城大屠杀，长歌城大屠杀……我们的多少亲友死在了吸血鬼手中‖」

    玛提斯右手死死攥著自己染血的衣领，好像那是他的鲜红的心脏。

    「我们亲身经历过，所有加入瑙安战军的士兵，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死在吸血鬼手里的亲人朋友。」「就像当初的千河谷一样，我失去了最好的老师，我的家乡，我的城市……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吸血鬼占领区内，人类就像野狗般活著，就像当年教会治下的千河谷。」

    「我们都是怀著血海般的冤雠而来，要的就是吸血鬼付出血海般的代价！」

    「请您相信我，瑙安战军绝不乏勇气与战力，只是缺少经验以及来不及准备。」

    「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会把吸血鬼的军队牢牢挡在新五郡之外！为合围争取足够的时间！」「只要瑙安战军在塞恩河前一日，任何一支王庭军队，都休想跨过塞恩河！」

    玛提斯的泣血般的解释，让在座的不少停下了嘴巴。

    相对于身处沦陷区的其他人类，他们与吸血鬼的仇恨完全是出于公愤。

    甚至对于很多千河谷士兵来说，杀吸血鬼的意义是保卫圣联，而对于瑙安战军的士兵来说，杀吸血鬼的意义在于复仇！

    只是，将战争建立在这种空中楼阁之上，不是威克多的作风。

    「我能体会你们的仇恨，但我们不能将这关键的胜局建立在你个人的保证上……」威克多脸上的轻松逐渐转为严肃。

    「给我们留一笔物资，我们愿意烧掉朗博大桥！」

    整个货栈这下彻底安静下来，大家都神色复杂地注视著玛提斯。

    就连威克多都愣住了：「你要烧朗博大桥？」

    朗博大桥，就是木尺市通往新五郡最重要的桥梁。

    它修建在塞恩河的最窄处，却是瑙安战军撤回新五郡几乎唯一的通道。

    烧毁它，就意味著瑙安战军再无退路可言。

    瑙安战军，在圣联军队序列中，向来属于初创且战斗力低下的那一批。

    毕竟他们才建立不到半年，一没有实战经验，二内部人员驳杂，三没得到重视。

    在大多数圣联参谋眼中，瑙安战军的作用就是填线与卫戍。  

    可此刻，他们却一反常态，居然想要执行最可怕的坚守任务。

    区区两三万二线军队，却是要对付王庭最精锐的一线军队，这不是找死吗？

    「军中无戏言啊，玛提斯阁下。」东部战军的总牧立刻上前低语劝说。

    「这不是戏言，更不是因一时之愤而出的狂言。」玛提斯从怀中取出一份请愿书，递给了威克多，「这是我们整个战军的愿望！

    请您向冕下提交，如果冕下不同意，我们依旧会遵循命令，拜托您了。」

    威克多神色复杂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请愿书，上面记载著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有些不会写字，就画个圈，再摁个指印。

    而这样的一份名单，有足足拇指厚度。

    「您可能认为我疯了。」玛提斯身体摇摇欲坠，可眼睛像是燃著火，「可这样的疯子，我们有两万个。」

    「为什么呢？」威克多只感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愫漾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们已经完成了你们的任务，也尽力了。」

    为什么呢？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这个答案玛提斯思索了很久，甚至想出的回答有一篇演讲稿那么长。只是当他环顾四周，那些关于人类美好未来、圣联战略布局的话语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们在这一带待的时间不长，尽管这里对于我们来说是陌生的土地，可依旧为我们这些流浪汉提供了一个小家。」

    「说尽力……其实是空话，我们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家乡。」玛提斯低下头，「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一一对于圣联，这一仗是为了抵御外敌。

    而对于我们，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是为……」

    玛提斯嘴唇颤抖著，他看著满屋子的教友同僚，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卡在喉咙之中。最后那满腔的热血都散尽，只剩一口低沉的叹息：「只是为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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