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0章 没有脚印
但他赌的是他们不会进来,不是他们不会看。
赵旷慢慢抬起头,把眼睛从沟沿上探出去。
靶场对面的东侧边缘,林带和靶场交界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是深褐色的,和夜色的颜色几乎一样,但枝条之间有空隙,空背后的黑暗比枝条本身的黑色更深。赵旷盯着那片深色看了大概五秒,看到了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人的轮廓,是肩膀的轮廓——一个人的肩膀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又收回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赵旷一直在盯,他看清了。
“一个。”赵旷用气声说,声音低到只有沟里的五个人能听见,“东侧灌木,一个人。可能在等人,可能还有别的人在别的位置。我们不动。等。”
身后的五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段景林给赵旷的五个人里有三个是老兵,两个是第二组的,但经过这几天的训练,所有人都学会了在需要安静的时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赵旷甚至能听到他们眨眼睛的声音——不是真的能听到,是他知道有人在眨眼睛,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在眨,眨的时候眼睫毛扫过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赵旷继续把耳朵贴在混凝土上。
东边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侦察哨也停了。两边都在等。
这是赵旷想要的效果。他要的不是制造三十个人的动静——那是段景林说的原话,但赵旷知道在空旷的靶场上制造三十个人的动静是不可能的。他要制造的是“这里好像有动静,但又不确定”的模糊信号。模糊信号比明确信号更容易让人犹豫。明确信号——三十个人的脚步声——岳鸣会立刻判断这是佯攻。模糊信号——几个人的脚步,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岳鸣会想:是佯攻吗?还是他们真的在集结?还是他们迷路了?还是他们在故意引我过去?
犹豫就是时间。时间是赵旷唯一需要的东西。
他把手从混凝土上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排水沟底部。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龟裂纹,像一块被掰碎了的饼干。他的背压在那些龟裂纹上,泥片硌着他的脊椎骨,隔着作训服和肌肉,硌到骨头里。
他看着天空。云层比凌晨薄了一些,有一小片云被风吹成了细长的形状,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棉絮。云层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银白色,不是月亮,是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又被云层磨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他的对讲机在胸口口袋里,震了一下。段景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纸上。
“赵旷。位置。”
赵旷把对讲机举到嘴边,用嘴唇包住话筒,声音直接灌进去,不往外漏。“排水沟。东侧灌木有一个侦察哨。没动。我在等。”
段景林那边沉默了两秒。赵旷能听见段景林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睡觉。“等。别急。我还没到营房。”
赵旷把对讲机塞回口袋。
段景林说“我还没到营房”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那种“我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很难”的克制。赵旷听出来了。他不知道段景林在西侧遇到了什么,但他听出来了。
段景林确实遇到了麻烦。
从操场西侧往废弃营房的路,比他记忆中长了至少三分之一。不是因为路真的长了,是因为他带着九个人,九个人里有三个人的体能储备已经接近红线。不是第三组的人,是第一组的两个人和一个第二组的人。他们在前几天的训练中透支得比别人多,恢复得比别人慢,现在走在这条上坡路上,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已经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尖锐声,像风吹过细缝。
段景林没有说“快点”,也没有说“慢点”。他调整了自己的步幅,从七十五厘米降到了六十五厘米。他身后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在降步幅,他们只需要跟上,而他给他们一个更容易跟上的节奏。
常小北走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微微偏向外侧,但比白天好了一些。他在走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脚踝——每一步落地之前,他的脚掌会先在离地面不到一厘米的高度悬停一下,像一个跳水运动员在起跳前的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才踩下去。这个动作让他的步速比正常人慢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但段景林没有催他。段景林要的不是快到营房,是要在到营房的时候,这九个人还能打。
西侧的地形比东侧复杂。从操场到废弃营房,中间要经过一片碎石坡和一条干涸的小河沟。碎石坡不大,坡度大概十五度,但碎石是松的,踩上去会往下滑,每走一步要多花百分之三十的力气来保持平衡。小河沟的沟底是硬的,但两岸长满了荆棘丛——沙棘,枝条上有刺,刺不长但很尖,扎进作训服里拔不出来,只能连布料一起扯。
段景林在荆棘丛前面停了一下。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已经暗了很多,电池用了快两个小时了,光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一种暖橙色,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光柱打在前面,他找了一个荆棘丛相对稀疏的口子,钻了进去。
荆条刮在他的袖子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游。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虎口,他拔出来,刺上带了一小滴血,血在橙色的光里是黑色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口子钻过来了。常小北钻过来的时候,他的背包被荆条挂住了,他没有硬拽,而是蹲下来,反手去摸挂住的位置,把荆条从背包的织带上解下来。这个动作很慢,但他做得很仔细,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易爆的装置。
段景林看着他做完,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废弃营房出现在前方的黑暗里。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一点一点地显现。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不规则的、比周围的夜色更黑的一块。然后轮廓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屋顶的线条、墙面的缺口、窗户的方框。等走到距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能看清整栋建筑的面貌了。
它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刷过白色的石灰,但石灰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红色的砖。砖缝里的水泥风化成了粉末,用手指一戳就会掉下来。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圈矮墙,矮墙的砖缺了好几块,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窗框是木头的,油漆剥落,木头在雨水和阳光的反复侵蚀下变成了深灰色,有的窗框已经歪了,斜挂在墙上,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眼睑。楼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蒿草,蒿草已经枯了,枯黄的茎秆在夜里是灰白色的,风一吹就倒,风停了又站起来。
段景林在距离营房大概八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他蹲在一丛蒿草后面,常小北蹲在他旁边,其他人散开蹲在蒿草丛里。
段景林拿出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没有说话。他在听。
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岳鸣的防守队如果在对讲机频率上通话,他能听到,但现在频率是干净的,像一张空白的纸。这不代表岳鸣的人没有说话,他们可能用了别的频率,可能用了约定的暗号,可能根本就没有用对讲机——岳鸣可能要求所有人保持无线电静默。
段景林把对讲机收起来,偏头看常小北。
“你说的那个走廊。在三楼?”
常小北点头。他的眼睛在看着营房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营房那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色。
“从哪上去?”
常小北想了一下。他想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楼东侧有一个楼梯。楼梯还在,我去年去的时候还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有一块楼板塌了,但可以从旁边绕过去——墙上有一个洞,穿过去之后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三楼。”
段景林听着,没有打断他。
“三楼那个走廊,在东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壁柜。”常小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去年就是从那个壁柜前面的地板上掉下去的。地板朽了,踩上去就碎了。”
段景林看着他。“你从三楼掉到了一楼?”
“二楼。”常小北说,“二楼的地板也朽了,但比三楼的好一些,我掉到二楼的时候抓住了二楼的窗台,没有继续往下掉。我从二楼下去的。”
段景林沉默了两秒。他想说“你命大”,但他没说。他拍了拍常小北的肩膀,拍的时候掌心落在常小北的肩峰上,感觉到了那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
“你带路。我跟你。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不要挤在一起。”
常小北站起来。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那个悬停的动作又出现了,脚掌在离地一厘米的高度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踩下去。他走在段景林的前面,朝着那栋黑色的建筑走去。
八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每一步都要确认前面没有陷阱。岳鸣的防守队在废弃营房布防,罗远带七个人在这里面。罗远这个人,段景林了解——他不擅长冲锋,但他擅长等待。他可以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蹲三个小时,等猎物自己走进射程。他现在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蹲着,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等着振动从某一个方向传来。
常小北在一楼东侧的门前停了。门是木头的,但已经不在门框里了,它斜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门板上有一个洞,不是人为打的,是木头朽烂之后自然形成的,像一块被虫子蛀了的面包。
常小北侧身从门框里钻进去。段景林跟在他后面。
一楼的地面上全是碎砖、灰土和从屋顶掉下来的防水卷材。防水卷材是黑色的,像一大块一大块干了的沥青,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因为卷材本身会响,是卷材下面的碎砖在受压的时候互相摩擦。常小北踩得很轻,每一步都用脚掌先试探一下,确认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才把重心移过去。
段景林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心里想:这孩子不是带路,他是在跳舞。每一个动作都在和建筑对话——这块砖会响,那块板是松的,这根梁能撑住人。他在用去年摔过一次的那条命,给所有人探路。
东侧的楼梯找到了。楼梯是水泥浇铸的,比建筑本身年轻——大概是后来加固过。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细的,像面粉,踩上去脚印很清楚。常小北看着台阶上的灰,停了一下。
灰上没有脚印。
罗远的人不在楼梯上。他们可能在其他位置,可能在一楼的其他地方,可能在二楼,可能在三楼,可能根本就没有进这栋楼——他们可能藏在楼外某个地方,等着入侵方以为楼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摸进去,然后在某个转角被一锅端。
常小北回头看段景林。段景林用下巴往上指了指,意思是“上去”。
常小北上楼梯。他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同一侧——最右侧,靠墙的位置。那里是整级台阶受力最小的部位,踩上去声音最小。段景林跟在他后面,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其他人一个一个跟在后面,每个人都踩着前面那个人踩过的位置。
十个人,像一条蜈蚣,无声地沿着楼梯往上爬。
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一样。一楼的房间是大开间,可能是以前的集体宿舍或者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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