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张北望的退休日
张北望的退休申请批下来了。
矿业协会人事处的回函寄到观测站的时候,他正在苗圃里给那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苦玉把回函从邮袋里拿出来,走到苗圃隔间门口,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张北望浇完最后一盆苗,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到苦玉手里拿着信封,愣了一下。
“批了?”
“批了。”
张北望接过信封,拆开,把里面的回函抽出来看了一遍。
纸是矿业协会的正式公文纸,抬头印着协会的全称和标志,
正文只有几行字,“张北望同志,你的退休申请已批准。
退休日期自新历九十九年一月一日起。
感谢你多年来对矿业协会的贡献。”落款处盖着矿业协会的圆形公章,边缘有一圈齿轮纹。
张北望把回函折好放进口袋,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那棵分株苗的树干。
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张叔,你退休以后,观测站谁负责。”苦玉问。
张北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方屿已经把观测站的日常管理工作接手了。
数据监测有白奇,校准巡检有你、宋宁、何小叶,设备维护有工艺车间。
我在这,也就是浇浇花,看看数据。不在这,也一样。”
苦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张北望说的是实话,观测站已经不需要他每天坐在二楼看数据了。
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每天早上他端着一杯浓茶坐在窗台前的侧影,少了他在日志里一笔一画写下数据的认真,
少了他蹲在苗圃里给分株苗浇水时的安静。
“张叔,你退休以后还住矿区吗。”
“住。不住这我住哪。”张北望把那盆刚浇过水的分株苗端起来,放在架子上。
“退休了又不是走了。我还在矿区,每天还能来观测站坐坐,
还能去苗圃看看苗,还能去铁锈镇跟郭师傅下下棋。就是不用再写日志了。”
苦玉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张北望写的那几页观测日志摘要。
那是她从第一本日志里抄下来的,记录了树苗主根穿透核心保护层的那一天。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现在那种因为写多了而变得流畅圆润的笔迹完全不同。
“张叔,你的日志,以后还会写吗。”
张北望看着那几页抄录,沉默了一会儿。“不写了。
但日志会继续有人写。方屿在写,白奇在写,你也在写。”
苦玉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她走到观测站二楼,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张北望面前。
“张叔,这盆绿萝,你带走吧。”
张北望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叶脉里的光丝比以前更亮了。
他在这间观测站二楼坐了这么多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
看它有没有长新叶子,看它的叶片是不是还亮着。
现在他要走了,带它走。
他端起花盆,走出观测站。
苦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砂石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北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花盆端在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走到铁锈镇的时候,郭大年正坐在档案馆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浓茶。
看到张北望端着花盆走过来,他站起来,把那杯还没喝的茶递过去。
“来了。”
“来了。”
张北望把花盆放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叶片上的荧光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老张,退休了,以后天天来我这喝茶。”郭大年说。
张北望把茶杯还给他。“天天来。你别嫌烦。”
郭大年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回屋里。
张北望蹲在台阶上,把手掌贴在绿萝的叶片上。
叶子是温热的,和他的掌心贴住树干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苦玉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张北望退休。
观测站日常管理工作由方屿接任。”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铁锈镇的方向。
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从铁锈镇档案馆的门口传过来,很远,但看得很清楚。
……
时也在夜里回到了生命教会。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沿着砂石路从车站走回来。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砂石路上,把路面染成银白色。
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生命教会的大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后院。
月光照在后院的石板上,把整片地面染成银白色。
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树干上的年轮纹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唱片。
他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雨珊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看到时也站在树前,愣了一下,然后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莫雨珊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条。
面条是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茶干碎末。
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把筷子递给他。
时也坐下来,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面条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坨,汤汁偏咸,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莫雨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很想问他很多事,问他这次回来住多久,问他矿区那边怎么样了,
问他有没有见到方屿,有没有见到苦玉,有没有见到温岚。
但她没有问,只是看着他吃面,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时也吃完面,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盯着后院那棵小树看了很久。
“种子发了六颗了。”莫雨珊说。
“我知道。方屿跟我说了。”
莫雨珊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坑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土。
第一颗种子的真叶已经长出了四片,茎也比以前粗了,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掌心是温热的。
“你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种过树。”
时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小的苗。“她种过。在矿业协会的温室里。
苦和泰说她种了很多分株苗,有些活了,有些没活。
活下来的那些,她一棵一棵地移栽到矿区的各个角落。”
“后来呢。”
“后来母株枯死了,那些分株苗也跟着枯死了。
不是所有的根都能在没有母株的地方独自活下去。”
莫雨珊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那这些呢。这些能活吗。”
时也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能活。
它们的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
艾卡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蹲在门槛上,面朝时也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时也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艾卡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它很少让时也摸,但今天没有躲。
“你也在等我。”时也轻声说。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时也在教会后院坐了很久。
莫雨珊回屋睡了,香菜也睡了,孩子们都睡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荧光。
他想起沐心竹在车站送他时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到了发消息”。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列车缓缓驶出车站。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沐心竹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树又长高了。
种子发了六颗。”沐心竹回了一句,“那你替我跟树说,让它好好长。”时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沐心竹让我跟你说,好好长。”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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