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光的源头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观测站苗圃里的分株苗已经连续发光三天了。
光没有变弱,反而越来越亮,从最初的暖白色慢慢转成了淡金色,
和核心以前在光河河面上泛起的光纹颜色一模一样。
张北望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把光的亮度和颜色变化记录在绿萝的日志里。
他的字迹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在认真观察,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清楚。
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已经长到了快两人高,
树干比他大腿还粗,树冠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树的大小,而是树根。
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根须有一小部分露出了土面,
在苗圃的地面上蜿蜒盘旋,像一条条暗绿色的蛇。
根须的表面也在发光,不是叶片那种柔和的暖白色,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金色,和核心心跳停止前光河河面上最后那些光纹的颜色一模一样。
张北望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露出土面的根须。
根须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黏液沾在手指上,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温热感。
他把手指上的黏液在裤腿上蹭掉,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日志里写道,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分株苗根须开始露出土面。
根须表面有黏液,温热,无味。
根须发光颜色为暗金色,与核心心跳停止前光河河面最后的光纹颜色一致。”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更苦了,但他没有换新茶,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窗外那棵发光的树。
白奇在旧仓库里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他把分株苗根须的黏液样本带回旧仓库,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黏液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颗粒是半透明的,在显微镜的灯光下折射出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把颗粒的显微照片发给鸦,鸦在远程比对了几组数据之后,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分析结果。
“这些颗粒的结构和核心外壳的次级代谢产物高度相似,但活性更强。
它们不是从核心转移过来的,是树苗自己分泌的。
树苗在模仿核心,用核心的方式在生长。”
白奇把鸦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数据报告和分析结果,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根须黏液分析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树苗开始自主分泌核心类物质。
核心心跳停止后第三天。树苗正在取代核心。”
何小叶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站在那面墙前发呆,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把培训手册放在桌上,走到白奇旁边,也看着墙上那张最新贴上去的分析报告。
“白奇,树苗在取代核心,是什么意思。”
白奇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行字,“树苗不是母株的替代品。树苗是核心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
何小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苦和泰说过的话,光河的水声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在流,是核心在呼吸。
现在核心不呼吸了,心跳也停了。它在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交给树苗。
“白奇,核心还能回来吗。”
白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姜教授在数据里写过一句话,‘核心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
方屿的膝盖在连续下了几天井之后又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让人走不了路的疼,是一种隐隐的、酸胀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慢慢地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下井之前多缠了一圈绷带,把膝盖裹得更紧一些。
但苦玉还是发现了。那天他们从深层矿道上来,方屿走在前面,苦玉跟在后面。
走到井口的时候,方屿弯腰去解安全绳,膝盖弯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苦玉一把扶住他,手碰到他膝盖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湿热,
低头一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方老师,你的膝盖又裂了。”
“没事。”方屿把她的手推开,咬着牙把安全绳解开,靠着井壁慢慢坐下来。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流的不是他的血。
苦玉蹲下来,把他膝盖上的绷带解开。
那道旧伤疤又裂开了,裂口比上次更长,血正从裂口里往外渗。
她用自己围巾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然后抬头看着方屿。“方老师,你多久没去医院复查了。”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上次出院之后就没去过。”
苦玉站起来,把方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观测站。
方屿比她高很多,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走得有些吃力,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的靴子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屿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另一种声音。
张北望从铁锈镇赶过来,手里提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
他蹲在方屿面前,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方屿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你这膝盖,再拖下去就真废了。”张北望把药酒瓶放在桌上,
看着方屿,“明天去磐石城,把手术做了。这次不能拖了。”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围巾也染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旧伤疤,疤痕很硬,像一条盘踞在膝盖上的蜈蚣。
“等树苗的根到了六百八十米再说。”
张北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铁锈镇。
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苦玉蹲在方屿面前,手里拿着热毛巾,敷在他的膝盖上。
毛巾很烫,她自己的手指都被烫红了,但她没松手,一直按着毛巾,直到毛巾的温度降下来才换另一条。
“方老师,等树苗的根到了六百八十米,我陪你去医院。”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天早上,方屿没有下井。
他坐在观测站一楼的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浓茶,看着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
他的膝盖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在晨光下很显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矿渣堆,看着矿道入口那片黑暗。
苦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站在他旁边。
“方老师,树苗的根今天到六百七十米了。”
“嗯。”
“离六百八十米还有十米。”
方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苦玉,你说我这膝盖,还能撑多久。”
苦玉沉默了一会儿。“撑到六百八十米没问题。撑到七百米就不好说了。”
方屿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那就撑到六百八十米。”
(https://www.lewenwx.cc/6/6328/3557327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