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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跳出天坑


“八千万”三个字从叶晨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没有巨响,没有水花的那种无声的冲击波,足以让整片水域翻涌不休。

因为刚才的王子海藻水被打翻,里面的液体晃出来几滴,落在了蒋鹏飞的定制衬衫袖口上,洇出了深色的水渍。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脸上那种虚伪的、故作高深的笑意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几秒内完成了由红变白,由白到青的完整过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浦发银行办的那笔抵押贷款意味着什么,那栋复兴路的老洋楼是蒋家最后的遮羞布,是他维持体面人设的全部底气,是他混迹于那个所谓“上流圈子”的唯一入场券。

一旦这件事被捅破,他不光在女儿和家人面前抬不起头,在小姨子戴茜、在她带来的那个王永正、在所有认识他的人面前,都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并且被打上一个标签——一个靠着变卖祖产苟延残喘的败家子。

而此刻,这个笑话被他压根看不上的“郊区穷小子”,当着他女儿的面,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聊天气一样,随口说了出来。

蒋鹏飞的手在发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不是解释,而是——他是怎么知道的?蒋鹏飞自认为他办得极为隐秘,连妻子戴茵都不清楚具体的抵押金额,这个家伙是怎么知晓的?

蒋鹏飞的目光落在叶晨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是没有,叶晨的表情就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拆穿别人秘密后的得意,也没有与女友父亲撕破脸的愤怒。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装设计图的牛皮纸袋,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这种眼神让蒋鹏飞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不是因为穷凶极恶,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那种漠然——一个捕猎的猎人不会感到恐惧,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你发现自己从来就不是猎食者,你只是一块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猎物,而对方早就把你看透了。

蒋南孙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弦同时崩断了,发出尖锐的嗡鸣。

叶晨说的那些话——抵押、八千万、卖女儿,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地凿进了她的太阳穴。

她猛地转过身,先是看了叶晨一眼,然后又看向自己的父亲。蒋鹏飞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被戳穿后的惊恐表情,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割得干干净净。

蒋南孙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

“爸,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蒋鹏飞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不是”,又像是想说“你听我解释”。

但是那几个字始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能保住面子,又能搪塞过去的说法。

可叶晨光抛出来的信息太具体了——浦发银行,八千万,这不是能随便编出来的数字。只要拿着自家的房本去银行一查,一切都水落石出。

他没有时间去编一个完美的谎言。

而蒋南孙也不需要父亲的回答了,因为她在父亲那双躲闪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是恐惧,一个被冤枉的人是不会恐惧的,只会愤怒,只有被拆穿的人才会恐惧。

蒋南孙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转身发现捅刀的人是你最亲近的人的愤怒。

她不由得回想起这些年父亲打着所谓的“为她好”的旗号,催她找有钱的男朋友,嫌弃章安仁穷,今天又巴巴地跑过来“等她”,还带来了那个什么狗屁的“相亲对象”!

对了!叶晨刚才说“外面阳台的那个”。

蒋南孙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大步冲向阳台,步子大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心虚的人,在拼命遮掩着什么,蒋南孙一把扯开纱帘——

王永正此时就站在门后,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刚才喝了一半的王子海藻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拿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尴尬、心虚、慌乱、强装镇定,四种情绪在他的五官上轮番登场,最后拼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永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玻璃,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饮料瓶,好像那是什么通行证:

“蒋小姐,那个……我……我就是路过,你小姨戴茜女士,她让我上来看看,帮她设计这间民宿——”

蒋南孙没有听他说完,她盯着王永正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刚才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这个人用那种轻浮的口吻跟自己搭讪,摆出一副“我是你师长”的架子,还故意撩拨她。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不太正经,现在想来,他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是章安仁的女朋友了,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倒是也不难猜,以他这种花花公子的性子,怕是深受小日子NTR文化的影响。

不,他不仅是知道这么简单,他还接受了小姨和父亲的邀请,来这场“偶遇”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被父亲看中的、比叶晨更配得上自己的角色。

只是躲在阳台上偷听,像个小偷一样,实在是猥琐至极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蒋南孙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王永正张了张嘴,眼神往屋里飘了一下,似乎在向谁求助。但蒋鹏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里还顾得上他?

至于叶晨,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我……我刚到。”王永正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那么一股子心虚,甚至都不敢看蒋南孙。

谎言被写在了脸上,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过。

蒋南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甚至都没有再看王永正一眼,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她转过身走回房间里,脚步比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沉重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梧桐树沙沙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桂花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浮浮沉沉,与屋子里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蒋鹏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也没有去管王永正,没有去管女儿,而是死死地盯着叶晨,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被扒光的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他阴鸷的看向叶晨,像是在看一个魔鬼——一个不动声色地收集了你所有的秘密,然后在最精准的时刻将它们引爆的魔鬼。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蒋鹏飞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叶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蒋鹏飞一眼,而是把目光落在了蒋南孙身上,但那种注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和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疏离。

他将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动作很轻,纸袋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设计图在这儿,那位戴茜女士要是觉得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吧。”

随即,他转向蒋鹏飞,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礼貌,像是在告别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陌生人。

“我就不打扰叔叔,您给女儿安排的相亲会了。”

这句话说的不急不缓,语调平平,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夹枪带棒,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它显得格外残忍。

就好像蒋鹏飞精心策划的这一切,特意跑来戴茜这里蹲守、叫上王永正、假装偶遇、旁敲侧击地贬低叶晨,在叶晨这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的闹剧,而他现在只是懒得再看下去了。

“从现在开始,我便正式与蒋南孙分手,以后不会再联系,即便是在外面碰到了,也会保持距离。”

叶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终于落在了蒋南孙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蒋南孙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很多东西。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怨恨。那目光是空的,像是一个已经搬空了的房间,连墙上的钉子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打扰了,再会。”

叶晨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皮鞋踩在老洋房的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蒋南孙站在原地,看着前男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木板上,一步都迈不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

叶晨说的那些话,关于抵押,关于八千万,关于卖女儿,居然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的父亲确实背着她做了这些事,她的父亲确实在给他安排相亲,她的父亲确实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这场她以为的翁婿之间的会面,从父亲对叶晨居高临下的羞辱,变成了叶晨的反攻倒算,甚至让他们一家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脸面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羞耻至极。

蒋南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下巴滴在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永嘉路的风吹梧桐叶声所吞没。

王永正从阳台走回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瓶饮料,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他看看蒋鹏飞,又看看蒋南孙,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我……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没有人回应他,王永正像一阵风一样从门口消失,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秒,然后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在楼梯上响了几秒,然后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房间里只剩下蒋鹏飞和蒋南孙父女二人。

蒋鹏飞颓然地靠在椅子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和精明,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和茫然,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女儿解释:

“南孙,你听爸爸说……那个抵押的事情……是投资需要……我要是不投钱进去,就要被平仓了……那样损失的只会更多。”

蒋南孙抬起头看向父亲,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的像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发现噩梦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

“你该解释的人不是我,想想回家怎么和奶奶还有妈妈解释吧。”

蒋鹏飞的身体僵住了。

蒋南孙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抱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口,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但她走的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她走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姨戴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沉思之间,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永嘉路两旁的梧桐树,把午后的阳光剪成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叶子一起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热闹。

叶晨走出617号院门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他没有回头看,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就好像刚从一间普通的办公室走出来,而不是刚刚结束了一段关系、拆穿了一个谎言、撕碎了一个中产阶级家庭最后的体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绷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在执行一个计划,一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就已经制定好的计划。

蒋家是坑,天坑那种表面上铺着天鹅绒地毯,底下却是万丈深渊的坑。他不会跳进去,不会在坑边徘徊,甚至不会在坑边立一块“危险勿进”的警示牌,因为那些急着跳进去的人,不值得他浪费这个口舌。

牛皮纸袋里的设计图他已经看过了,不得不说,原宿主章安仁还真是没什么建筑设计方面的才华,那些东西他哪怕是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牛皮纸袋将成为他和蒋南孙之间最后的交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敲击着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的轻呼。

叶晨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它,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对外界的干扰不做任何多余的回应。

“安仁!”

蒋南孙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喘息,带着哭腔,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她几乎是跑着追了上来,然后在与叶晨并肩的那一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晨停下脚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修整的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是一种健康的淡粉色。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掠过了蒋南孙因为奔跑而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掠过了她因为流泪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愧疚、慌乱、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希望。

她在希望什么呢?希望叶晨像刚才在617号院子里那样,露出那个让人心疼的、隐忍的微笑,然后说一句“没关系,我不怪你”?

叶晨的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亲密的恋人,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办理业务的路人——礼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是在问一个普通同事今天的午饭吃了什么。

蒋南孙被这种语气刺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追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想解释,想道歉,想让叶晨不要走——但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知道父亲做的那些事?可她说不知道,他就信吗?就算他信了,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她只能把怀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用一种几乎是讨好的姿态,双手捧着,像是献上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的设计图,”她的声音沙哑,鼻音很重,“你忘了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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