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 一个庶子而已
相府内,齐酌江已代父亲理事多日,愈发顺手。
今日忽地缺席,将一众朝臣晾在了那儿,兀自去到书房,与父亲交代着。
“四哥擅自动了武库,不知是不是有谋反嫌疑。”
齐晖押了一口茶,并不做声。
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急于行动。
而是微微蹙眉,目光望向一个飘忽不定的角落,无人知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父亲,如今四哥大权独揽,若谋逆,势不可挡。不可不防。”齐酌江话音刚落,便听齐晖“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齐酌江将先前跟帐中臣谋划的,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父亲不如让四哥派兵去攻巴蜀,若他真有能力一统天下,儿甘愿自动退位让贤。”
“若不成,便是像简修、黄琪等将军一样,终生戍边,做一封疆大吏,也无妨。”
至于挣军功的途中,就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齐酌江便没再说了。
因为谁调兵遣将,能永远保证不死?
怎地旁人冲锋陷阵就行,他就得养尊处优、往后缩?一个庶子而已,他比别人尊贵在哪儿么。
齐晖点了点头,“也是。”
随后起身,将宽大掌心,附着在儿子肩头。
不知是在对他叮咛,还是自言自语:“别太过。”
齐酌江被敲打的汗毛林立,立即俯下身去,行叩拜大礼:
“儿谨记,绝不会手足相残。”
演了那么多年仁义、重亲情,一直将四哥架在火上烤,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就算四哥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他也能继续表现出弟友兄恭。
从父亲书房离开,去到主帐议事时,底下的朝臣都在。
齐酌风静默立在一侧,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情绪。
洛阳经此变动,相府权力更迭,没人给他一个解释,甚至知会一声。
因为这也很正常,没有皇上立太子的时候,还得跟皇子解释缘由的。
齐酌风能理解,齐酌江倒是装作无事发生,主动招呼了他一声:
“四哥。”
齐酌风抬了抬头,看着父亲越过祖宗礼法,没有立长,也没有立嫡,直接强权压下,选出来的世子,微微颔首。
齐酌江看到了他的驯服,或者即便不愿,也是敢怒不敢言,笑得愈发春风得意:
“四哥此去征战江南,劳苦功高。”
“我已奏请父王,厚赏。”
“多谢。”齐酌风知道他想听什么,也不知是跟谁赌气,不顾恶心着自己,说给他听:
“既父亲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今五弟已为世子,便可代行相权,酌情奖赏。”
齐酌江心花怒放,希望他是真的认命,却也知道不可能。
便恩威并施:“四哥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兄弟一场,就算分文不取,为着齐家、父王,和天下百姓,也会是愿意去伐江南的。”
“是啊。”突然成了四公子肚子里的蛔虫的二公子,齐酌成恰逢其时地开口,笑道:
“而且老四此行,也不是一无所获嘛。不是杀了人家男人,娶了个寡妇,抱得美人归了嘛!啊哈,啊哈哈哈——”
一阵朗笑过后,见齐酌风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大打出手,依旧平和温吞地立在那里。
齐酌成的挑衅落到了地上,原本还想借着五弟理事,将昔日被挑断脚筋的仇报了呢。
不知这愣头青,啥时候学会卧薪尝胆了。
以前谁若碰那姓董的一根汗毛,都恨不能将那人大卸八块。
这是长大了,成熟了,近朱者赤,被董氏的温柔沉静传染了。
“四哥此次征战平安归来就好,立下的战功不甚紧要,没有受伤才最是要紧。”齐酌江坐在昔日父亲坐过的位置上,年轻气盛,大抵是没有父亲昔日震慑、沉稳的气场,但初生牛犊不怕虎,却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齐晖不可能老不放权,儿子乳臭未干也得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就当历练了。
齐酌江拉过家常后,又关切道:
“四哥此次大获全胜,期间可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本王一定力排众难,让四哥达成心愿。”
“没有。”齐酌风简短的两个字,直接将‘谢世子关心’也一并省了。
“好!”齐酌江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当下吩咐道:
“既四哥骨骼清奇,智谋无双,不需要休憩,莫不如当下发兵巴蜀。不日启程,荡平蜀地,一扫中原。”
齐酌风低下头去,拱了拱手,抿唇道:“是。”
两个人都不喜欢拐弯抹角、浪费口舌,不如直来直去。
“原也想让你歇歇,奈何军中无有比四哥更能征善战者。”
齐酌风在这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既已领了吩咐,又没有抗命不遵,便不必多耽搁下去。
.
散帐后,齐酌成望着他的背景,怒而追到门口,指指点点道:
“你看他!明显不服五弟坐相府头把交椅。”
左右无人,齐酌江也不必再绷着,松懈下来后,靠在太师椅上,朝二哥压了压手:
“罢了,并非人人都能像二哥这般,克己复礼、忠孝两全。”
“我都没想到他会答应,再往巴蜀,以为总要推脱一二。”
“若不是其中有诈,他马上就不在跟前了,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清净。”
“那也是。”齐酌成蠕动着嘴唇,还没痛打落水狗呢,就让他这么走了,实在觉得不痛快。
努力想从他身上找到失意后的蛛丝马迹,好落井下石。结果他并未被形势逼得发疯,甚至不见有丝毫反抗动作。
“当哥哥的又有什么了不起?他还得叫我一声二哥呢。”
“父亲定的,不服他去找父亲啊。”
“要说也是,这世上像我这种深明大义、又顾大局、知礼仪的好哥哥,确实不多了。”
齐酌江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眼前看倒是还凑合,可人心隔肚皮,谁能知道往后呢。
“世子。”齐酌成看他这副笑眯眯的样子,享受着胜利的果实,却丝毫未意识到危机将至,不免有些担忧。
“别怪哥哥没提醒,老四去了巴蜀,你就不怕他拥兵自重,改日再杀回来么?”
“怕啊。可是怕有用么?”齐酌江起身,走到二哥跟前,跟他窃窃细语道: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就叫做——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杀什么人?”齐酌成瞪大眼睛,悉听下文。
“借父亲的刀,杀有反心的人!”齐酌江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的确,若能如此,他不必背上弑兄的恶名。
且丞相清理门户,简修和黄琪也不会说什么。
跟他杀不一样,若是手足相残,即便丞相包庇拦着,也挡不住江南和西凉兵马。
齐酌成闻之变色,心中更是诧异:“可是丞相怎么会……?”
齐晖并不是那无父无君、对待家眷心狠手辣的人,对外人可以斩尽杀绝,对内却一向护短,又怎会干出虎毒食子的事来。
“现在不能,保不齐以后不会……”齐酌江说了一通之后,齐酌成还是摆摆手:
“不成不成,我倒是也想再从女人身上下功夫,可老四起兵伐蜀,董氏必然也会跟随。”
“就如同他去伐江南时一样,董氏就寸步不离的照顾他饮食起居。最毒妇人心,连她多年的枕边夫君都能手刃。”
“四哥的软肋在董氏,难道二哥就不知董氏的软肋在何处?”齐酌江笑而不语,齐酌成立即心领神会。
“我可听说,二嫂肚子里有了,不日便要临盆。”
“女人家欲往鬼门关走上一遭,是心里最是脆弱的时候。若这时,让二嫂去董氏那哭上一通,说不敢生。你猜,董氏会不会一直陪产,直到她临盆,以至于出了月子,都待在洛阳?”
齐酌成顿时犹如醍醐灌顶,连连摇着手指头,佩服五弟心思缜密。
当下立好军令状:“世子放心,我定当办妥,将她困在洛阳。”
齐酌江还想再说什么,已听得外头家丁来报:
“世子,探子八百里加急,从巴蜀而来,有紧急军务要禀报。”
“称——蜀王丁存孝,称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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