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林清妍的结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的几件旧衣服。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柜子，把洗漱用品摆在桌上，把从家里带回来的一摞杂志摞在墙角。

　　收拾完了，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一块灰黑色的水泥。

　　她盯着那块墙皮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第二天，她去超市买了一袋子速冻水饺，回来煮了一锅。

　　水饺煮破了皮，馅散在汤里，成了一锅糊糊。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吃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她又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放下碗，盯着那碗糊状的东西，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她想起林玫。想起林玫在省城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周围是几百名观众，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在台下看着台上领奖的林玫，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白。

　　她想起许明川说过的那些话——“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好几年拔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那个只开了一个月就倒闭的熟食店，想起那锅怎么也熬不好的卤汤，想起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想起那些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疤。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疤还在，颜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一道一道，像蚯蚓爬在皮肤上。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正好掐在那些疤上。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腊月二十九，林清妍回了一趟青三村。

　　她妈打电话说，过年了，回来吃顿饭吧，要不别人笑话。

　　她坐班车回去的，车里人不多，暖气坏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原，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

　　到了村口，她下了车，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就是在这棵树下，她第一次见到许明川。

　　他穿军装，从车上下来，身姿挺拔，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笑着跟她握手，叫她“林清妍同志”。

　　她用了卑鄙的手段，顺利抢走了上面给林玫介绍的相亲对象。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

　　现在才知道，命运从来不在她手里。

　　到了家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她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耐烦地说着“来了来了”。

　　门开了，她妈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找，最后似乎彻底放弃，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暖和一些，但也没什么热气。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音量开得很大。

　　她喊了一声“爸”，她爸应了一声，头都没回，眼睛盯着电视，一错不错。

　　饭桌上，她妈炒了几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碗白菜豆腐汤。

　　肉丝切得粗，青椒炒糊了。

　　她爸倒了一杯白酒，自顾自喝着。

　　她妈坐在对面，低头扒饭，没说几句话。

　　林清妍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没味道。

　　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许明川在外面有人了。”

　　她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清妍的声音很低，“他几个月不回家，手机不接，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每天都打，一打就是半个钟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打过那个号码，是一个女的接的。”

　　她妈没说话，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她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很大：“离就离了，提他干什么？”

　　饭桌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林清妍没再说话，端起那碗白菜豆腐汤，喝了两口，寡淡无味。

　　她实在吃不下去，放下碗，说你们慢慢吃，我出去走走。

　　林清妍沿着村里的土路走了很远。

　　不知不觉走到了村西头，是林玫外婆原谅住的地方，现在也不知道卖给了谁。

　　门关着，院子里没有灯，黑洞洞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不知不觉，她就这么一路从村子里走到镇上。

　　她像是不知疲惫，一直走啊，走啊。

　　路过林玫那栋五层职工住宅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楼里的灯亮着，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数，一楼是周雁，二楼是苏敏，三楼是林玫。

　　林玫家的灯也亮着。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看不清楚里面。

　　但她知道林玫在里面。

　　也许在算账，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接电话，也许在休息。

　　总之，她肯定是很快乐的。

　　林清妍有点想象不出来林玫的生活。

　　她想起最近一次优秀企业家表彰大会，那是在电视台的演播厅，林玫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奖杯。

　　全场掌声雷动。

　　她坐在台下，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灯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生疼，手一直在抖。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远了。

　　大年三十，林清妍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过的。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几秒钟就炸一次，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煮了速冻饺子，技术好了一些，但还是煮破了。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电视开着，春晚正在热播。

　　赵忠祥在念开场白。

　　她看着电视，脑子里却全是林玫。

　　她想起林玫刚嫁给屠宰场王顺发的时候，穿着一件廉价的红衣裳，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被她爹从面包车上推下来。

　　她那时候想笑来着。

　　一个穷丫头，五百块钱就被亲爹卖了，恐怕这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有机会嫁给武装部干部。

　　可谁能想到，屠宰场，王顺发，都能成为林玫的踏板呢？

　　现在，林玫住进了亮着灯的三楼，而她住进了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出租屋。

　　林玫的厂里有几百名工人，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玫的广告上了央视，而她的熟食店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

　　凭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想不出答案。

　　正月初三，许明川的新婚消息传到了林清妍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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