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晚餐
沈千尘的家还是那栋老居民楼，声控灯还是不太好使。庚辰跺了两脚才亮，昏黄的光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她走在前面，庚辰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四楼，沈千尘掏钥匙开门，这一次锁倒是好开了，一下就拧动了。
“妈，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沈千尘母亲的声音：“来了？坐，饭马上好。”
庚辰换了鞋，走进去。沈千尘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的皱纹比上次看的时候浅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笑了。
“阿姨好。”
“好。千尘，给庚辰倒水。”
沈千尘去厨房倒水，庚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上次来的时候看过的那些还在，全家福、沈千尘小时候、沈渡骑三轮车。又多了一张，是沈千尘穿学士服的照片，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
“我妈新放的。”沈千尘端着水杯走过来，“说我毕业照好看。”
“是挺好看的。”
沈千尘把水杯递给他，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油了。”
“实话。”
沈千尘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庚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碰铁锅、油烟机嗡嗡、水龙头哗哗，组成了一种叫做“家”的背景音。
“笔记本你带了吗？”庚辰问。
沈千尘拍了拍帆布包。“带了。”
“吃完饭整理一下。看看那些人的名字、日期、手术医院。”
“嗯。”
沈千尘的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上次一样的菜式，连摆盘的位置都一样。排骨放在庚辰面前，青菜放在沈千尘面前，汤放在中间。
“吃吧。别客气。”沈千尘的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庚辰碗里。
庚辰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肉一抿就下来了。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一样的香。
“好吃吗？”
“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沈千尘的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千尘说你爱吃排骨，我今天特意多炖了一会儿。”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喝汤，没看他，但耳朵尖是红的。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千尘的母亲说要去给花浇水，拿着喷壶去了阳台。厨房里只剩下庚辰和沈千尘。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你跟你妈说我喜欢吃排骨了？”庚辰问。
“说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妈对我挺好的。”
沈千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上挂着水珠。“她对谁都好。”
“但对我特别好。”
沈千尘看着他，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哗哗的。“你这个人，真的是。”
庚辰接过碗，擦干净，叠好放在碗架上。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
“笔记本拿出来吧。”庚辰说。
沈千尘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餐桌上。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看。林晓，2023.3.15，市二院。庚辰，2023.4.2，市二院。张伟，2023.5.10，市三院。王丽，2023.6.18，市中医院。赵强，2023.7.22，市二院。孙梅，2023.8.30，市一院。李刚，2023.9.14，市三院。陈芳，2023.10.2，市中医院。刘洋，2023.11.11，市二院。吴静，2023.12.20，市一院。郑磊，2024.1.8，市三院。黄娟，2024.2.14，市中医院。周涛，2024.3.3，市二院。徐琳，2024.4.12，市一院。还有几页看不太清，字迹潦草，日期被人涂掉了。
一共十五个名字。加上庚辰自己，十六个。十六个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往身体里装了东西。
“这些人，你认识吗？”沈千尘问。
庚辰摇了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你想怎么找他们？”
庚辰想了想。“先找最近的。市二院的几个，手术日期和我最近的。也许他们还在市里，也许还能找到。”
沈千尘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把每个名字和日期都拍了下来。
“庚辰。”
“嗯。”
“你怕不怕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千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已经出事了。已经废了。已经死了。他见过傅明远，知道植体可能带来的风险。记忆力衰退、运动功能障碍、中枢神经系统不可逆的损伤。他运气好，在系统自毁前取出来了。但其他人呢？那些比自己更早被植入的人，那些植入体版本更老的人，那些已经出现症状却不知道原因的人——他们可能已经没有机会了。
“怕。但怕也要找。”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帮你一起找。”
庚辰看着她。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帮忙，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谢谢。”
“不用说谢。”
阳台上传来喷壶喷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沈千尘的母亲在浇花，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妈跟花说话？”
“嗯。她说花听得懂。”
庚辰笑了一下。沈千尘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十六个人的名字、十六个日期、十六个被改变的人生。他们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香味包围着，被阳台上母亲浇花的声音环绕着。这一刻，他们不是医生和护士，只是两个想要找到真相的人。
九点多，庚辰站起来准备走了。沈千尘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面。
“明天早上吃什么？”庚辰问。
“包子。肉的。”
“豆浆呢？”
“甜的。”
“行。”
庚辰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
“庚辰。”身后传来沈千尘的声音。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下午，我们去找市二院的第一个。”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
“好。”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然后走出了居民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不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沈千尘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下午两点，市二院门口。”
“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知道那本笔记本上有十六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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