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宠辱不惊,不形于色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光洁无瑕,不见半点风霜痕迹;
下颌线清瘦却利落,不显单薄,反透出几分韧劲;
肤色是初春新雪裹着桃花瓣的嫩白,微微泛粉;
最叫人挪不开眼的,是眉心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贵气——不是装出来的端方,而是骨子里沁出来的从容。
朱高爔静静凝视这张稚嫩的脸,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女儿?
他早记不清小花娘亲的模样了。
女人于他,向来是过眼云烟,不留痕迹。
可女儿不同。
她一出现,便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多年的迷障。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活着——不是旁观,不是漂浮,而是扎扎实实站在人间烟火里。
从前,他始终像个隔着琉璃窗看戏的人。
身在此间,心在世外;
不念过往,不盼将来;
万事皆如浮尘掠面,激不起一丝涟漪。
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悲喜不形于色。
可小花来了。
像一根柔软却坚韧的丝线,把他从虚空里一寸寸拽回地面。
她咳一声,他皱眉;
她笑一下,他心口发烫。
两世为人,头一回当爹。
过去他总不解,为何有人甘愿为孩子折腰、断腕、赴死。
如今懂了——原来血肉牵连,竟能把一个人活生生钉回人间。
朱高爔轻轻挽起小花袖子。
一道道旧伤疤横七竖八爬在细弱的手臂上,像蜈蚣伏在雪地上,刺目又扎心。
她睡着时,眉头仍拧着,像攥着化不开的委屈。
朱高爔从怀中取出一枚回春丹,两指一捻,药丸即化为细腻银灰。
接着左手在右手腕内侧一划——
皮开肉绽,涌出的不是寻常殷红,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紫金色血珠。
没错,是紫金。
他出生那夜,天降紫气如瀑,婴儿孱弱,吞不下十分之一,余下尽数沉入丹田,随年岁渐长,反哺筋骨血脉,连血都淬成了这般模样。
不止疗伤如神,更藏着破境之钥:
凡武道根骨尚可者,饮其血,便能踏进那扇常人永不可及的大门。
修罗卫百人,便是靠这点血气,硬生生凿开武道天堑。
小花是他亲骨血。
纵经母体稀释,血中也该浮着淡紫微光。
可朱高爔只略一探查,便心头一沉——
她血脉里那点紫意,几近于无。
十二岁的身子,看着不过十岁出头,常年饥饱不定,伤口反复撕裂,本就稀薄的紫气,早被耗得所剩无几。
……
既是他朱高爔的女儿,便绝不容她做碌碌凡人。
眼下唯一法子,就是以血养血,将她体内沉睡的天赋重新点燃。
他腕上血珠并未坠地,反倒悬停半空,如露非露;
左手一扬,银灰药粉倏然裹住血珠,旋即凝成一道纤细流光,无声没入小花唇间。
一碗血尽,尽数喂下。
朱高爔脸色霎时淡了一层,唇色微白,却稳稳坐着,纹丝不动。
莫小觑这一碗血——
修罗卫百人分食,加起来也不及半盏;
他至少要静养一整月,方能补回元气。
紫血入喉,立见奇效。
小花周身腾起一层氤氲紫雾,如烟似纱。
她小脸骤然绷紧,牙关轻颤,显是承受着剧痛。
毕竟,她血脉中的紫气稀薄如游丝,骤然灌入这般霸道精纯的本源之力,无异于烈火焚冰。
朱高爔一把攥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贴紧,内力如春溪潺潺,缓缓淌入她四肢百骸,牵引着那股狂躁紫气,细细梳通每一条细若游丝的经络。
不多时,她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旧疤簌簌剥落,新生肌肤柔滑如煮熟的蛋清,莹润无痕。
待伤势愈尽,朱高爔并未停手,继续导引紫气,一寸寸冲刷她尚未开启的奇经八脉——
她将来注定要随他习武。
而练武最佳年岁,就在三岁。
错过此时,再难登峰。
就像修罗卫中年纪最长的黄卫,入门已晚,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宗师门槛之外。
那时朱高爔急着凑齐黄卫,只挑了些筋骨扎实、根骨清奇的少年。
往后天地玄三卫的成员年纪便小得多,眼下平均不过二十五上下。
小花如今十二岁,早过了筑基的最佳时机。
再加上打小就吃些乱七八糟的残羹冷炙,
体内经络早已淤塞如枯河,堵得密不透风。
朱高爔屏息凝神,以紫气为针、以意念为引,一寸寸疏通小花堵塞的脉络。
这便是传说中的“洗筋伐髓”。
整整一个时辰,他才将她全身经脉理顺如初。
体内积年浊气与陈腐杂质尽数逼出,从毛孔渗出,结成厚厚一层黑泥,糊满她瘦小的身子。
此刻的小花百脉畅通,丹田微热,内息自生,恍若重返先天之境。
修罗卫分天地玄黄四等——
黄卫止步后天,玄卫初窥先天,地卫已入宗师门槛,天卫则登临大宗师之巅。
可就这么片刻工夫,小花竟一步跃至玄卫苦修十数年方能抵达的境界!
她丹田之中,内力如春溪初涨,自发游走奇经八脉,所过之处,筋骨轻鸣,血气奔涌,越行越壮。
朱高爔缓缓收功,长吁一口浊气。
小花眼皮微颤,慢慢睁开眼,环顾四周陌生陈设,心头一紧,猛地弹坐而起。
紫气入体,五感六觉皆被重塑,连指尖都蓄着惊人的力道——
脚尖无意一蹬,身下木床应声塌陷,咔嚓一声裂开个大洞。
那脆响吓得她脸色骤白,缩身钻进床角,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声音发抖:
“别打……别打小花,小花不是故意的……”
刚到新地方,她还懵着。
从前只要碰坏一样东西,换来的必是皮开肉绽的毒打。
“不怕,这儿没人会碰你一下。”
朱高爔声音温厚,像晒暖的棉絮,轻轻落进她耳中,抚平了她绷紧的神经。
小花怯怯抬头,撞上朱高爔眼底那抹毫不遮掩的疼惜。
她怔了怔,咧嘴傻笑起来。
“刚给你洗过筋、伐过髓,现在力气大得吓人,接下来几天,先好好认一认你自己这副身子。”
“脏东西都排干净了,我让人带你去冲个澡,之后有些话要跟你说。”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果然裹着一层乌漆嘛黑的秽物,还泛着一股酸馊味。
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嫌弃得直撇嘴。
朱高爔瞧见,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唤来上官嫣然,领小花去沐浴更衣。
自己则踱步至前厅静候。
刚在主位坐下没多久,朱棣便携徐皇后匆匆而至。
朱棣进门第一眼就在找人,扫视一圈不见小花踪影,眉头一拧:
“不是说孩子寻回来了?人呢?”
徐皇后没开口,可那双眼睛早已把牵挂写得明明白白——
那是失散多年、朝思暮想的亲孙女啊。
朱高爔提起茶壶,稳稳斟满两盏热茶,推至二人面前:
“刚收功,正带去冲洗身子。”
“洗筋伐髓”四个字,朱棣再熟不过。
严格说来,修罗卫人人都是这么淬出来的。
早年他也眼热过修罗卫那非人的体魄与战力,甚至动过念头,求朱高爔也替他来一次。
可后来亲眼看见——
一名预备役修罗卫,仅吞下一滴朱高爔的血,当场爆体而亡,血雾溅了半面墙。
从此他再不敢提这茬。
安安稳稳服几颗延寿丹,比拿命赌强百倍。
但朱棣很快察觉朱高爔面色泛青,唇色略淡,顿生疑窦:
“你给她灌了多少血?怎么虚成这样?”
……
当年朱高爔单枪匹马屠尽二十万南军,连喘气都不带重的。
今儿怎会这般疲弱?
朱高爔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不多,一碗罢了。”
“一碗?!”
朱棣双眼暴睁,刚含进嘴的热茶全喷了出来。
当年朱高爔赐血给修罗卫时,他全程在场——
就连如今修罗卫最强的天卫统领,也不过得了十滴。
这一碗血灌下去,小花将来会强到什么地步?
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敢估量。
朱高爔颔首:
“这孩子熬得太久,身子早就掏空了,又错过了根基最牢的年纪,剂量只能加足。好在是自家血脉,吸收得极顺,没出半点岔子。”
朱棣默然。来路上,小鼻涕已把小花这些年遭的罪事无巨细讲了个遍。
那些苦,光听,就让人心口发闷。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朱高爔眸光倏然一沉,寒意无声漫开,连厅中烛火都似晃了一晃。
“人已派往中都——吕氏、马氏,还有那畜生的儿子,一个不留,全给我押来。”
“马氏、吕氏,送去教坊司;那畜生的儿子,铁链穿踝,锁在应天城门当活桩。”
“至于奴儿干都司那三万余余孽,一并迁回应天,凌迟处死。”
朱棣眉峰一蹙。
话是说得痛快,可真要落地,哪有那么容易?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官办勾栏,专收罪籍妇人。
把前朝皇后、皇太后推进那种地方……
史书上从无先例。
传出去,建文旧臣定然哗然,藩王们怕也要背地里指指点点。
杀头尚可称“肃清”,送进教坊司,算什么?羞辱?泄愤?
还有那三万人——
千里迢迢押回应天,光是粮秣车马就得征调半个户部;
凌迟更是极刑中的极刑,历朝历代都慎用,动辄激起民怨。
(https://www.lewenwx.cc/5529/5529966/3805479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