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浩渺的太湖之上。
晚风拂过，吹皱一池涟漪，也吹动了夜行人的衣袂。
一道黄色僧袍的身影，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足尖在水面之上连点，身形飘逸，不沾半点水花。
正是得了秦风“指点”，心头火热的大轮明王，鸠摩智。
他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前所未有的激荡。
秦风那番话，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慕容家的“还施水阁”，在他心中，早已从一个单纯的武学宝库，变成了一个可能藏有惊天秘密的龙潭虎穴！
斗转星移！
少林七十二绝技！
慕容博假死之谜！
这些线索，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诱饵，勾得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将燕子坞翻个底朝天！
他自信，以自己的武功，普天之下，能拦住他的人，屈指可数。这小小的姑苏慕容家，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探囊取物罢了。
燕子坞的防御，在他这位绝顶高手面前，形同虚设。
他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守卫，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参合庄的深处。
很快，一座临水而建，古色古香的三层阁楼，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牌匾之上，龙飞凤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还施水阁。
“呵，总算是找到了。”
鸠摩智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绕过巡逻的家丁，轻易地便潜入了阁楼之内。
阁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霉味。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鸠摩智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如同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闯进了一座堆满山珍海味的食府，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线装古籍。
鸠摩智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这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这等大路货，连他吐蕃寺庙里的小沙弥，都懒得去练。
他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安慰自己，或许好东西都藏在里面。
他又抽出第二本。
鸠摩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依旧是少林寺最基础的入门掌法，连七十二绝技的边都摸不上。
他不信邪，又接连翻看了十几本。
全都是些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甚至有些早已过时的三流武功！
鸠摩智的脸色，从最初的期待，到疑惑，再到不耐，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冰冷的阴沉。
“岂有此理！”
他将手中的一本《开山斧法》重重地摔在地上，眼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还施水阁？这便是姑苏慕容家的底蕴？”
“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原以为，这里会是与少林藏经阁齐名的武学圣地，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堆满了垃圾的废品回收站！
难道……是那个秦风，在故意消遣自己？
不，不对。
鸠摩智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秦风那等神魔般的人物，根本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戏耍自己。他若想对付自己，只需动一动手指头便已足够。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难道这还施水阁，真的就只有这些不入流的货色？
鸠摩智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在一楼大厅里，仔细地搜寻起来。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甚至连书架的夹缝，地上的砖石，都一一敲击探查。
然而，一无所获。
他又来到二楼。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相差无几，只是书籍的数量少了一些。但秘籍的质量，依旧是不堪入目。
鸠摩智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一把火将这个欺世盗名的破阁楼，烧个干干净净！
“我就不信，这慕容家，能将秘密藏到天上去！”
鸠摩智一咬牙，来到了阁楼的第三层。
第三层很小，只有寥寥几个书架，上面摆放的书籍，更是稀稀拉拉。
与楼下那琳琅满目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鸠摩智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这里真的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壳子。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去。
突然！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角落里一个书架的底部，似乎……有些异样。
那个角落，积满了灰尘，唯独书架与墙壁连接的缝隙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颜色要比周围的灰尘，略微浅上一些。
仿佛，就在不久之前，曾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那里，刚刚被人取走一般。
不！不对！
那不是被人取走的痕迹，而是……有人刻意擦拭过！
鸠摩智心中一动，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起来。
他伸出手，在那块颜色略浅的灰尘上，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
是蜡！
有人在这里，用蜡，留下了记号！
鸠摩智的眼中，精光爆
射！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催动内力，仔细地倾听着墙壁另一侧的动静。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墙后，是空的。
有夹层！
鸠摩-智心中大喜，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指，在那块涂了蜡的墙壁之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轻轻敲击了三下。
“叩，叩叩。”
一长，两短。
这是江湖中，最常用的暗号之一。
做完这一切，他便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阁楼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之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他面前的墙壁内，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面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下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洞口！
鸠摩智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暗道，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警惕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矮，便钻了进去。
暗道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鸠摩智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这是一条由青石铺就的狭长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鸠摩-智艺高人胆大，他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约莫走了一百多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还施水阁第三层，还要宽敞数倍的密室，出现在他眼前！
当看清密室中的景象时，即便是以鸠摩智的定力，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无尽的狂热！
只见这间密室的四壁，竟全都是由坚硬的铁木打造的书架！
而那书架之上，摆放的，不再是那些不入流的大路货，而是一本本用锦盒、玉匣精心保存的……绝世秘籍！
……
鸠摩智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书名上扫过，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心脏“砰砰”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炸裂开来！
少林七十二绝技！
这里……这里竟然真的私藏了少林七-十二绝技！
而且，数量之多，种类之全，简直骇人听闻！甚至比他之前从少林寺偷出来的，还要多上好几倍！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鸠摩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密室之中回荡，充满了得意与畅快！
“好一个姑苏慕容！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明面上，摆着一个堆满垃圾的还施水阁，吸引天下人的目光。暗地里，却建了这么一个真正的宝库，将天下武学，尽数收入囊中！”
“好深沉的心机！好大的手笔！”
鸠摩智一边赞叹，一边迫不及待地，走向了那些书架。
他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着自己心中的神明。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一个装有《拈花指》秘籍的玉匣，轻轻打开。
一股精纯的佛门禅意，扑面而来。
是真的！
这秘籍上的气息，做不了假！
鸠摩智欣喜若狂，他将这本秘籍收入怀中，又看向了其他的秘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恨不得，将整个密室，都搬回自己的吐蕃国去！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准备大肆搜刮之时。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密室中央，那张石桌之上，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被镇纸压着的，普普通通的纸条。
在这种地方，出现一张纸条，本身就显得极为诡异。
鸠摩智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他放下手中的秘籍，缓步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张纸条。
只见上面，用一种飘逸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七十二绝技，乃佛门瑰宝，亦是催命符咒。慕容氏先祖，穷尽毕生心血，方集齐大半，却也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此地，不过是慕容家百年收藏之冰山一角。欲寻真正宝藏，当觅凤凰涅槃之地。”
“死，有时并非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纸条上的内容，到此为止。
鸠摩智看着这张没头没尾的纸条，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凤凰涅槃？新的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猛地想起了，今日在琅嬛福地，秦风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慕容博，可能没死！”
死，并非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慕容博，那个三十年前便已传言病逝的上一代“南慕容”，他……他根本就没死！
他只是，用假死，骗过了全天下的人！
“嘶——！”
鸠摩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可怕的算计！好深沉的城府！
以假死金蝉脱壳，躲在暗处，默默布局，图谋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
这慕容家的人，简直是疯子！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如果慕容博没死，那他会在哪里？
他又为何要留下这张纸条？是想暗示什么？
“欲寻真正宝藏，当觅凤凰涅槃之地……”
鸠摩智再次看向纸条上的这句话，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
一个假死之人，最安全，最不引人注意的藏身之所，是哪里？
陵墓！
是他的陵墓！
把真正的武学宝库，建在自己的陵墓之中！
谁能想得到？
谁又敢去一个死人的坟墓里，寻找活人的踪迹？
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了这一切的关节，鸠摩智再次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慕容博那惊天算计的赞叹，与即将找到真正宝藏的无尽狂热！
他不再去看这密室中，那些虽然珍贵，却已然落入下乘的“七十二绝技”。
他的目标，是那座真正的宝山！
是慕容家，数百年来，真正的底蕴所在！
鸠摩智将那张神秘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暗道，离开了这座在他看来，已经索然无味的“还施水阁”。
他要去慕容家的祖坟！
他要去见一见，那位“死而复生”的慕容博！
……
夜，依旧深沉。
就在鸠摩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燕子坞的夜色之中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还施水阁的屋顶之上，缓缓飘落。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鸠摩智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正是秦风。
他缓步走进那间密室，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石桌，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张纸条，自然是他留下的。
还施水阁的暗道，以及这间所谓的“秘密藏书室”，也都是他，在前几日，闲来无事，“帮”慕容家修建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不过是他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随手默写出来的一些残篇罢了。
对付鸠摩智这种聪明又贪婪的人，你不能直接告诉他答案。
你必须给他线索，让他自己去“发现”，去“推断”。
只有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智慧的结晶，他才会深信不疑，才会兴高采烈地，为你去当那开路的先锋，去踩那未知的地雷。
“慕容博的陵墓……”
秦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坟墓里，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缕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鸠摩智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奔行的鬼魅，划破沉寂的夜空，朝着那太湖深处，慕容家的祖坟之地，疾速掠去。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而他们，一个是自以为是的捕蝉螳螂。
另一个，则是掌控一切的……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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