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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泼皮闹事:崔家的脏手套?,与憋坏了的刀


距离那场震惊西市的“羊肉汤免费试吃”大戏,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长安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但永安坊北角的这条死巷,却热得发烫。

  认知壁垒一旦被打破,老百姓对生存物资的渴望就会化作极其恐怖的购买力。当第一个老脚夫喝下羊肉汤安然无恙,当第一个胆大的商贩花几文钱买了一两“雪花盐”回家炒菜,发现不仅不苦、反而鲜美无比后……

  整个长安西市,疯了。

  “别挤!排队!每人限购两斤!多买没有!”

  苏婉儿站在高高的柜台后,嗓子已经喊哑了。

  在她的面前,是一条从铺子里一直排到坊门外、足足有两里长的长龙。而在她的脚下,三个原本用来装大米的巨大柳条筐,此刻已经装满了带着油污、汗臭味的铜钱,沉甸甸地压在地砖上,散发着诱人的铜臭味。

  太疯狂了。

  粗盐的价格是一斗(约十斤)一百文,且杂质极多。而李宽定下的雪花盐价格,是每斤八文!

  比粗盐还便宜两成,纯度却是天壤之别!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是在对着大唐的传统盐业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屠杀。

  “东家,昨日的账目盘出来了。”

  趁着伙计换班的空档,苏婉儿揉着酸痛的手腕,走到二楼的栏杆旁。李宽正靠在栏杆上,俯视着一楼大厅里犹如过江之鲫的买盐人群。

  “多少?”李宽头也没回,淡淡地问道。

  “净收铜钱四百八十贯。”苏婉儿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还是因为咱们从庄子里运来的现货只有这么多,被迫限购的结果。若是放开了卖,一天千贯都不在话下!”

  一天四百贯!

  大唐一个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俸禄加上禄米,折算下来也不过五六十贯。他们这家开在“凶宅”里的铺子,一天的流水,顶得上一个县令十年的收入!

  “太少了。”

  李宽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西市的深处:

  “咱们的盐矿产量还没拉满。而且,这长安城里真正有钱的达官贵人,还在观望。”

  “他们在等什么?”苏婉儿不解。

  “在等崔家的态度。”

  李宽转过身,端起桌上的一杯残茶,一饮而尽:

  “崔家垄断青盐几十年,这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官员、商贾的利益跟他们绑在一起。咱们这三天,等于是从崔家的碗里硬生生抢下了一大块肉。”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看着吧,这表面上的烈火烹油,底下早就暗流涌动了。世家门阀,是不可能跟你讲什么‘公平竞争’的。”

  苏婉儿心中一凛,刚才因为数钱而产生的亢奋瞬间冷却了下来。

  “东家是说……崔家会报复?可咱们没有犯法啊,就算是京兆府,也不能无缘无故查封咱们吧?”

  “官府?呵,对付咱们这种‘没根基’的暴发户,官府是下下策。”

  李宽放下茶杯,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真正的门阀,是不屑于自己弄脏手的。”

  “他们有的是‘白手套’。”

  话音刚落。

  “当啷——!!”

  一楼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那是用来维持秩序的木制拒马,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翻在地。

  紧接着。

  原本人声鼎沸、喧闹无比的盐铺大厅,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排队的百姓都惊恐地停下了动作,纷纷向两边退去,像避瘟神一样,在大厅中央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李宽走到栏杆前,居高临下地望去。

  “白手套,来了。”

  只见铺子大门外,原本拥挤的街道已经被强行清空。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足有上百号,正明火执仗地堵在门前。

  这些人,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崔家家丁的制服。他们穿着破旧但彪悍的短打,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狰狞的刺青,有的手里提着手腕粗的枣木棍,有的腰间别着明晃晃的杀猪刀和铁尺。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近八尺、满脸横肉、左眼带着一道骇人刀疤的壮汉。

  “是‘刀疤刘’!”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颤抖着低呼了一声。

  刀疤刘,长安西市有名的地头蛇、大泼皮。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亡命徒,平日里在西市收保护费、放印子钱,甚至干些逼良为娼的下作勾当。

  老百姓都知道,这种地痞流氓的背后,往往都站着惹不起的权贵。官府抓了放,放了抓,根本治不了本。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刀疤刘手里提着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耀武扬威地跨过大门的门槛,那只完好的右眼凶狠地扫过大厅里的几个盐槽。

  他一招手。

  身后两个小泼皮,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张破草席走了进来。

  草席往大厅中央的青砖上一扔,里面赫然滚出一具脸色铁青、口吐白沫的“尸体”。

  “嘶——”

  排队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连刚买的盐都掉在了地上。

  “各位街坊邻居!都看清楚了!”

  刀疤刘一脚踩在那具“尸体”的旁边,举起铁棍,指着墙上那块【大唐·盐局】的牌匾,破口大骂:

  “这狗屁盐局!卖的根本不是盐!是毒药!”

  “我这苦命的兄弟,昨天就是贪便宜,在这儿买了一斤那什么‘雪花盐’!回去炖了锅白菜,吃完半夜就口吐白沫,肠穿肚烂,死得惨不忍睹啊!”

  他猛地转过头,独眼死死盯着站在柜台后的几个伙计,怒吼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今天,老子就要砸了这个黑店,替我兄弟讨回公道!替长安城的父老乡亲除害!”

  这套说辞,粗糙,拙劣,甚至根本经不起推敲。

  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上百个手里拿着凶器的亡命徒,不需要什么严密的逻辑。

  恐惧,就是最好的逻辑。

  刚才还在为了买盐而挤破头的百姓们,此刻看着地上的“尸体”,再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泼皮,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真……真吃死人了?”

  “我就说嘛,那么白的东西,怎么可能便宜卖!肯定是掺了砒霜!”

  “快走快走,这便宜咱们占不起啊!”

  人群开始骚动,想要往外挤。

  “谁都不许走!!”

  刀疤刘大吼一声,手下的上百号泼皮立刻散开,将大门和街道堵得死死的,手中挥舞着铁棍:

  “今天谁敢从这里带走一粒盐,就是跟我刀疤刘过不去!就是想包庇这帮杀人犯!”

  这是明目张胆的恐吓。

  他们不仅要砸店,还要彻底毁掉雪花盐在老百姓心中的信誉。让你这辈子在长安城都卖不出去一粒盐。

  这是崔家最阴毒的绝户计。

  “你胡说!”

  苏婉儿从二楼急匆匆地跑下来,俏脸气得煞白。她指着地上的尸体,毫不畏惧地对着刀疤刘大声说道:

  “那人分明是冻死的!尸斑都已经发紫了,死了起码有两天!我们的盐铺昨天才开张,他怎么可能是吃我们的盐毒死的?!”

  “哟,小娘皮还挺嘴硬?”

  刀疤刘冷笑一声,根本不接苏婉儿的话茬。

  讲道理?老子收了崔家五百贯的辛苦费,是来砸场子的,不是来大理寺断案的!

  “兄弟们!”

  刀疤刘一举铁棍,指向大厅里那十个装满雪花盐的巨大木槽:

  “这店里的毒粉,一粒都不许留!全给我砸了!倒进臭水沟里!”

  “砸!!”

  上百名泼皮发出兴奋的怪叫,如同见血的野狗一般,举起手中的棍棒、铁尺,越过警戒线,朝着那些价值连城的雪花盐猛扑过去!

  老百姓吓得尖叫着抱头鼠窜,缩在墙角。

  苏婉儿眼看着那些如雪般纯洁的精盐就要被这帮污浊的泼皮糟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个平静、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声音不大。

  但在这嘈杂的大厅里,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李宽缓缓从木楼梯上走下来。

  他没有看刀疤刘,也没有看那些正举着棍子准备打砸的泼皮。

  他只是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几个穿着伙计衣服的汉子。

  那是老许,和另外四十九名百骑司精锐。

  这三天。

  这五十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平日里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天子亲军,被李宽硬生生逼着穿上了伙计的围裙。

  他们每天要对着那些身带酸臭味的苦力点头哈腰;

  他们要忍受买盐大妈的讨价还价;

  他们还得端着茶水,满脸堆笑地说“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对于这些铁血汉子来说,这三天简直比在突厥大营里受刑还要憋屈、还要痛苦。他们的脸都笑僵了,刀柄都快生锈了。

  而此刻。

  看着这群不知道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街头混混,竟然敢拿着破木棍,在他们这帮真正的“大唐杀胚”面前耀武扬威。

  五十名百骑司“伙计”的眼神,变了。

  那种常年压抑在骨子里的、对鲜血的渴望和对暴力的崇拜,像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活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老许甚至因为过度兴奋,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他那张原本就带着刀疤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李宽走到一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许那双已经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眼睛,嘴角轻轻一勾。

  “老许啊。”李宽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拉家常。

  “东家,老奴在。”老许的声音压抑得像是一头低吼的野熊,双手已经摸向了藏在柜台下面的刀柄。

  “这三天,让你们笑脸迎客,憋坏了吧?”李宽问。

  “回东家……骨头都快生锈了。”老许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嗯。”

  李宽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面前那上百个正叫嚣着要打砸的泼皮,仿佛在看一地即将被清扫的垃圾。

  他转过身,向二楼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短促、却彻底解开了这群凶兽枷锁的命令:

  “你可以不笑了。”

  “留口气,别打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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