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9）
渐渐的，天色就暗了。周宿的眉头也开始越皱越紧，眼底的光跟着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还坚持站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外，望着手里那盏刚打出来的酒，喉结滚了滚，却没有再尝。
男人知道，这大概又不是。
直到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村庄彻底陷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中，只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丝丝昏黄的油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黑漆漆，静悄悄的。
偶尔会有几声犬吠在打破寂静。
巷道里，也仅能听见几只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啊——啊——啊——”地叫，那声音粗粝又刺耳，像在给周宿打退堂鼓。
但他依旧不打算走。
一个暗卫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主上，天黑了，要不……属下去县衙，让县丞带着人来，直接把所有村民叫出来问？这样快些。”
周宿沉默了一会。
夜风从村口的槐树林里穿过来，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袍，却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算了吧。”他忽然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太兴师动众了。”
虽然周宿其实并不介意大动干戈，不介意去惊扰这些不相干的人。让县丞敲锣打鼓地把全村人叫出来，一家一家地审问，也不是做不到。
但自己亲自去做，去寻，又不一样。
“我想哄她开心，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缓而深地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暗卫。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罕见的迷惘，还有期待，像个迷路的孩子，“你说，若我寻了一夜，冻病了。她会不会心疼？”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会不会……待我更好一些？”
“……”
暗卫脸色是掩饰不住的复杂。
他想说——主上，您这又是何苦呢？天底下女人那么多，何必非要吊死在这颗树上？
而且。
那还是一棵……枯木。
周宿对宗政怀月，真是不可谓不深情。
深情到什么地步呢？现下满朝堂都已然知道，那位小殿下就是新帝唯一的软肋。
朝臣们皆私下议论，说周宿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唯独对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连宗政怀月自己，也能感受得到。
虽然她也觉得那男人疯魔且病态，每每接触都忍不住想打哆嗦，但她无法否认的是——周宿对她确是特别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用这种计谋来支开他。
——
皇城里。
一堵生了杂草的旧墙角处，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墙根的砖头已经松动多年，缝隙里钻出一簇簇枯黄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忽然，一块砖头动了动。
紧接着，几根莹白的手指就从墙那头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扣住砖缝，将那砖头悄然拿下。
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四处打量了一下。
没人。
“没想到吧。”宗政怀月颇为傲娇地哼了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两汪盛满了碎银子的泉水。
她乐颠颠搬砖头，一块，两块，三块——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这地方，我可比你们这些外来的熟多了。”一边拆还一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的小尾音，“还想关我？切——”
宗政康执政时实在崇尚节俭，南唐朝廷稍微一有点钱都拨去了荒贫之地。大内宫禁反而因此常年失修，东边墙塌一块，西边瓦漏一片，都是常有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这宫里到处都是狗洞。
而自小就在后宫里疯窜子一般长大的宗政怀月，对这一个一个洞，几乎门清。
哪个洞能钻过人，哪个洞通到哪个宫，哪个洞外头可能守着什么人——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很快，洞就拆得差不多了。砖头在墙根底下码了一小堆，露出的洞口足够一个人钻进钻出。
可就在宗政怀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想往外爬时——
“诶——诶——”
一旁却冷不丁就伸过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还自来熟地凑到她脸边，湿漉漉的鼻子一耸一耸地嗅嗅，然后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宗政怀月：“？？”
她都懵了。
趴在地上，撅着个小屁股，愣愣地转过脸来——
只见月光下，有一只土黄色的大狗正蹲在墙边，歪着个大脑袋看她。那双狗眼睛圆溜溜的，里头盛满了好奇。尾巴还摇得飞起，像一把快乐的蒲扇。
“……”
“大黄——”少女毫不客气，立马给人家取了个新名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圆滚滚的身子，傻乎乎的表情……
她怎么会看着有点眼熟呢？
算了，有点想不起来了。
“你走开一点。”宗政怀月也懒得纠结，压低声音，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我有事要办。你别看着我，这洞又不是规定了只有你能钻。”
狗没走开。
不仅没走开，反而更往前凑了凑，伸出舌头，直接在她脸上舔了一口，热情似火。
“哎呀——！”宗政怀月被舔得一个激灵，一边用手擦脸，一边佯装愤怒地推狗，“你这狗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让开让开！别耽误我正事。”
大黄依然岿然不动，而且尾巴摇得更欢了。
“……”
宗政怀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它。
可当她弯腰往洞里钻，这狗竟然也跟着往洞里钻；她钻出来后贴着墙根走，狗也贴着墙根走，毛茸茸的大尾巴还一直蹭着她的小腿，蹭地热乎乎的。
宗政怀月就停了下来，然后，狗也停下了。
就坐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少女无奈的眨了眨眼，试着往左边跑了两步，狗跑得比她还快，嗖一下就窜到她前头，然后坐在那里吐着大舌头等她。嘴角还微微上咧，像是在笑。
她又往右边溜，狗一个箭步又冲过去拦住她。
宗政怀月：“……”
真没料到。
躲过了人，却竟然躲不过一只狗。
她瞬间真怒了，小脸涨得通红，叉着腰瞪它，“你到底是哪来的傻狗！”
凶也没用。
傻狗听不懂人话。还兴奋地歪了歪脑袋，舔了舔她的手。
没办法，宗政怀月最后只好被迫带上大黄，一人一狗就这样狗狗祟祟地朝玄琼台方向摸去——
她们一路上都贴着墙根悄悄移动——前面那道小小的，瘦瘦的，走得飞快；后面那道毛茸茸的，也跟得紧紧的，尾巴还一晃一晃的。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宗政怀月就赶紧贴到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狗也有样学样，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乖得不像话。
宗政怀月都被逗乐了，摸摸狗头夸夸，“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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