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姜令仪昏睡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频繁地溯回已让她身体透支,此刻终于垮塌下来。
人是昏迷不醒的,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枚虎贲营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九霄知道那是她的心魔,是她的执念,便任由她攥着。
厌伯的手搭在她纤细的腕上,眉头紧锁。
阿臭在屋子里团团转,像个没头苍蝇急得眼眶发红。
“急火攻心,郁结于肝,元气耗损,肾水枯竭。”
厌伯拨开姜令仪的眼睑察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脉象浮而细数,如丝悬空,此乃阴阳失调气血两亏之兆。加之连日体力耗竭,心神又受外邪所扰,见所不当见之物,惊扰魂舍,致使神不守舍,形神俱疲。”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分别在姜令仪的百会、神门、内关等穴位下针。
银针轻颤,姜令仪原本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些许,但仍未醒来。
“小娘子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厌伯收针起身,对九霄道:“我去熬药,你守着她。”
九霄点了点头,目光未离姜令仪半分:“阿臭,你去盯着客栈里的其他人,任何异动只报信不用管。”
阿臭应声退下,厌伯也推门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烛火摇曳,将九霄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用冷水浸湿了布巾,轻轻敷在姜令仪的额头上。
动作细致而温柔,每隔一刻钟便更换一次布巾,又用温水擦拭她的脖颈和手臂,试图降下那骇人的热度。
药熬好了,厌伯送进来又出去帮她准备些温补的食材。
九霄小心地将姜令仪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轻轻舀起一勺药,在自己唇边试了温度,才缓缓送入她口中。
姜令仪无意识地皱眉,药汁从嘴角溢出些许。
九霄耐心地擦拭干净,又试了一次,低声哄道:“好好,喝药。”
她似乎听到了,眼皮动了动,终于勉强咽下了一口。
就这样一勺一勺,一碗药足足喂了半个时辰。
喂完药,九霄看着她入睡,等到再次醒来又给她喂了些温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夜深时,姜令仪又起了高热,身体颤抖不止。
九霄再次帮她降温,一遍遍冷敷她的额头和手心,一点点喂水喂药,不眠不休地观察她的呼吸和面色。
天亮时分,姜令仪的热终于退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九霄赶紧察看她的眼睛和舌苔。
“无大碍了。”九霄松了一口气。
“你,也懂医?”姜令仪尝试开口说话,嗓音沙哑。
“不懂,久病成良医而已。”他说。
姜令仪点头,想起他身上有蛊毒,一时为自己提及别人的伤处而自责。
“别胡思乱想。”九霄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你两日没吃饭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厌伯的药粥姜令仪喝了两日,口中发苦,早就想吃点东西改改味道了。
“嗯,清粥小菜即可。”
九霄点头出去。
片刻后端着托盘进门。
姜令仪看到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皱起眉头全身抗拒。
“不吃药病如何能好。”九霄端过药碗,“来,喝一口。”
姜令仪只觉得口中的苦涩更甚了,拼命摇头捂嘴,说什么都不喝药。
“喝一口,就一口。”九霄试图哄她。
姜令仪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太苦了,不喝。”
怎么办,都吓哭了。
九霄无奈,深吸一口气,突然“喵呜”叫了一声。
那声音惟妙惟肖,像极了她幼时捡到的一只狸奴。
姜令仪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九霄脸上泛起红晕,别过头不看她,“喔喔喔”,他又学了鸡叫。
姜令仪笑了。
九霄趁机将药碗送上,姜令仪下意识接过。
“嘎嘎嘎”“咩咩咩”“汪汪汪”“哞哞哞”……
他把能学的都学了一遍,笨拙又努力,学得是惟妙惟肖。
姜令仪哈哈地笑着,一边往口中送药,还不时指点他:“不对,口型不对……声音再拖长一些……幼崽声音更短促干脆些……”
九霄乖乖照做,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手中的药碗里,看着那汤药一点一点变少,模仿的声音更像了。
“这样吗?”
“对对对,再来一次。”
……
门外,一大一小俩扒门缝的听得忍俊不禁。
“两个幼稚鬼。”阿臭忍笑到发抖,“我哄我小妹用这个法子都不灵了,他俩竟然玩这么久。”
厌伯拍了他脑袋一下:“小鬼头,你懂个屁。”
说完又听到屋内传来姜令仪的笑声:“再来个小马叫,那种小矮脚马……”
厌伯偷偷一笑,把阿臭拎走了。
*
真正这样笑闹的时候很少,姜令仪又昏睡了两日,真正清醒过来已是第四日了。
她睁开眼,看见九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却并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你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他立刻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你醒了,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
忽然想起什么,她紧张地问:“令牌呢?”
九霄从枕边拿起那枚虎贲营令牌,放入她手中:“在这里。”
姜令仪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令牌,眼神却又迷茫起来:“我好像……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那我讲给你听。”九霄放下书,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啪地一拍桌子。
“话说那日,姜女侠趁我熟睡之际一个人悄悄溜了出去,那可是深山老林啊,这样一位深闺之中足不出户的小娘子,如何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果然不出所料,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一匹凶狼,眼放绿光,獠牙森森……”
他添油加醋地描绘当时情形,姜令仪自然听出了这里头的揶揄和调侃,作势要打他,九霄左躲右闪却不停口。
讲到姜令仪如何勇敢面对饿狼,机智搏杀时不吝赞美之词,将她夸成了女侠。
兴致所起,九霄干脆起身模仿她当时的动作和表情,学她如何一边哭一边刺向恶狼,夸张好笑又让人忍俊不禁。
姜令仪本想生气给他看,却怎奈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浑小子,你学得不好,我哪有那么丑。”
她擦掉笑泪,反击,“看我学你,哎哟哎哟,我中毒了,饭里有毒……”
姜令仪抱着被子裹着自己在床上打滚,“快救我,我不想死,我害怕……”
她学他骗她的样子。
“污蔑,造谣,我哪有那样。”
九霄不干,拉着姜令仪的胳膊理论,“姜令仪你报复,看我学你……”
……
好一阵笑闹,姜令仪出了一身的汗,身子倒是轻快了许多。
重新坐好,她捧着九霄递过来的粥慢慢喝着,赞他:“别说,你还真有说书的天赋。”
九霄一听来劲了,看着她喝粥磨磨蹭蹭地,站起身道:“好,那我就给客观再来一段。”
“话说那日,乌云压顶,阴风阵阵……”
他将从山洞归来后的种种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她的昏迷,厌伯的诊断,这两日的照料,讲到她嫌药苦不肯喝时,他又学了一遍那些滑稽的动物叫,这次连姜令仪自己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她累了,他就停下来,等她睡一会儿,醒来,他又继续逗她笑。
就这样又是两日,他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都刻进她的记忆里。
“等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天天给你说书听。”一次休息时,九霄忽然轻声说道。
姜令仪侧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笑道:“到时候你一定把自己夸张成盖世英雄,大侠客,把我讲成只会哭鼻子拖后腿的小可怜。”
九霄也笑了,那笑容难得地温暖而真实:“那倒不会,我会告诉所有人,好好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哪怕害怕得发抖,也从未真正后退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温馨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暖流,包裹着两个伤痕累累却在此刻找到片刻安宁的灵魂。
九霄终于讲完了所有,姜令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朝九霄招招手,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决断:“九霄,我有一计,附耳过来。”
九霄:……
这女子又要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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