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冷灶与热火
“非您不可”四个字搁在月台的嘈杂里，被列车排气阀的嘶响削去了尾音。
萧凛没接话，拎着公文包跟陈亦舟往出站口走。
陈亦舟的步幅卡得很稳，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萧凛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标准的秘书站位。
出了站，一辆深蓝色的考斯特停在专用通道，牌照是省委办公厅的序列号。
车门拉开，陈亦舟侧身让路。
萧凛上了车，座椅靠背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折痕很新，叠了三折。
“车程二十五分钟。”陈亦舟落座后补了一句。
萧凛把公文包搁在膝上，拉链没拉开。
整段路程，陈亦舟没再说一个字。
考斯特驶进省委大院西侧门，岗哨抬杆放行，车轮碾过减速带，颠了两下，停在三号楼侧面的车位上。
三号楼是省委常委办公区，灰色外墙，五层，窗玻璃擦得透亮，楼道里地砖的蜡味很重，踩上去鞋底微微打滑。
陈亦舟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下，叩了两声门，推开。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待客沙发之间夹着茶几。桌上摞着三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印着“省政府办公厅”字样。
陆为民站在窗前，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半截烟，没点。
听到门响，转过身。
“到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
陈亦舟退出去，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远处淡去。
“坐。”陆为民把那半截烟搁在烟灰缸边上，从桌后绕出来，在萧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了两杯茶，泡好的，茶汤温热，还没放凉。
萧凛落座，公文包立在脚边。
“公函的事，总局那边已经受理了。”他把京城最后的进展压缩到一句话。
陆为民端起茶杯，没喝，拇指搁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我签完公函的第二天早上，省政府那边就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厅来问。”
“问什么？”
“问江南省的城投债务数据，是不是被一个省里来的技术员捅到了国办。”
陆为民把茶杯放下，瓷器碰桌面，声响很轻。
“你猜我怎么回的？”
萧凛没猜。
陆为民的手从杯沿挪开，平搁在扶手上。
“我说，不是被捅上去的，是江南省主动报上去的。自揭家丑，不丢人。被人掀盖子，才丢人。”
停了两拍。
“但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防化办是个临时机构，没有正式编制，没有独立的行政职能，更没有跨部门调取数据的法定权限。你的鹰眼跑得再快，在法律层面就是一套没有户口的系统。”
萧凛放下茶杯。
陆为民身子前倾了一寸，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我准备成立一个新机构~江南省金融数据监管局，挂靠省委办公厅，行政序列正处级。职能很简单，三项：辖区内金融风险数据的归集、穿透、预警。跨部门调数权写进机构职能条例，由省委常委会授权，省长签批。”
这番话砸下来，信息量不小。
正处级，挂靠省委办公厅。
不走省政府序列，直接挂在省委名下。挂靠位置决定了这个局的汇报线~不经过省财政厅、省发改委、省金融办，直通省委书记办公室。
跨部门调数权，写进机构职能条例。
这意味着这个局查数据不用每次去打报告、走会签、求人盖章。职能条例一旦省委常委会通过，就是法定授权，谁拒绝配合，就是违反省级行政规定。
萧凛脑子里把这几层关系翻了一遍。
防化办是临时的帐篷，这个局是永久的碉堡。帐篷随时能拆，碉堡拆不了。
“局长的人选。”陆为民抬起手，朝萧凛的方向点了一下。
“就你。”
萧凛的拇指碾过裤缝，碾了半圈，停住。
正处级局长，三十二岁。
在江南省的干部梯队里，这个年龄坐这个位子，不是快，是炸。
“陆书记，鹰眼是技术工具，我是跑数据的人。坐这个位子，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陆为民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整个人松了下来。
“你在京城待了七天，拦下吕昊、逼走裴中恒、配合经侦抓了钟毅华、拿到总局的正式受理函。你觉得这些事，是技术干的？”
萧凛没吭声。
陆为民又补了一句，分量比前面那些都重。
“你那份穿透报告递上去之后，金稳委批示件昨天晚上到了省里。批示第一行就写着你的名字。你不坐这个位子，谁坐？空降一个外行来管你的系统？”
道理摆得很直白。
鹰眼系统是萧凛造的，穿透报告是萧凛出的，跨省协查的路是萧凛蹚的。换一个人来当局长，鹰眼的技术架构都不一定看得懂，更不要说拿它去穿透下一张网。
萧凛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甲壹。”
两个字从他嘴里弹出来，没有前缀，没有铺垫。
陆为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拍。
只一拍。
“你已经查到了？”
“还没有。”萧凛的回答很坦率。“鹰眼的镜像日志里截获了一个内部代号，指向一个跨境资产转移指令的授权终端。代号就叫甲壹。瀚宇系塌了，但甲壹不在瀚宇的牌面上。”
陆为民把茶杯搁回茶几，搁的位置偏了半厘米，杯底磨过桌面发出一声低刺的摩擦。
“甲壹这个词，我上个月在省内一份涉密简报里见过。不是金融口的简报~是政法口的。”
萧凛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整个人没动，但脑子里的那根弦拧紧了半圈。
政法口。
瀚宇系的壳是金融，钟毅华的壳是企业家，裴中恒的壳是掮客。但甲壹藏在政法口的涉密简报里，说明这条线的根不在钱里~在权里。
“这个局如果成立，”萧凛把话拉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追甲壹。您给不给追？”
陆为民盯着他，五秒。
“给你正式编制、法定权限、跨部门调数权，就是让你追的。追不动的时候，来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够了。
萧凛站起来，伸出手。
陆为民握上去，掌心干燥，劲道匀实。
“任命文件明天走省委组织部流程，常委会议题已经排上了。”
陆为民松开手，把办公桌上最上面那叠文件抽出来，递过来。
“这是机构筹建方案初稿，你先看。编制、架构、预算~都得你自己拉。”
萧凛双手接过来，翻了翻首页。
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江南省金融数据监管局筹建方案（征求意见稿）”。
落款单位栏还是空白。
陈亦舟在门口等着，领他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陈亦舟忽然侧过头来，嗓门压到最低。
“萧局长，有件事提前跟您知会。”
“说。”
“今天下午省政府秘书长办公会上，有人把您的名字提出来了。原话是'一个防化办的临时借调人员，还没回省里，就要直接坐处级的位子，这叫拿着鸡毛当令箭'。”
萧凛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漫射的白，压在台阶上。
“是谁说的这个话？”
陈亦舟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是省财政厅的汪正德副厅长。”
萧凛走下台阶，他的鞋踩在水泥地上，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看陈亦舟。
“这个汪正德，他主要负责的是什么工作？”
陈亦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省级城投平台的债务管理与预算分配。”
萧凛的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筹建方案的文件夹，纸页边角被风掀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城投债务。
他追了七天的那张网，落脚的地方~恰好就在汪正德的地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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