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归途·归途
崇祯二十九年五月初一,雾灵山。老海棠树的花开了,白花花一片,像是落了一层薄雪。林穹坐在树下,腿上摊着那本《格物入门》,书页翻到最后一课。他没有读,只是看着那些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沈清澜坐在他身边,手里的药碗已经凉了,林穹没有喝,她也没有催。
“清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假死吗?”
沈清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穹问过很多次,她也答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像是在做最后的坦白。
“不是因为温体义。他只是一根线头,我想试试,顺着这根线头能扯出多大的网。也不是因为要歇一歇。我歇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上那些花瓣。“我是想看看,那些匠人没有我,还会不会修路。那些孩子没有我,还会不会读书。那些官员没有我,还会不会信格物。那些商人没有我,还会不会跳出来。皇上没有我,还会不会撑下去。”
沈清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你看到了。”
林穹点点头。“看到了。路在修,城在筑,火药在造。孩子在读书,匠人在传艺,官员在管事。商人在跳,西洋人在打,建奴在跑。没有我,一切照旧。有我在,更好。”
五月初五,端午节。归途学堂的孩子们包了粽子,送到老海棠树下。领头的孩子十二三岁,圆脸大眼睛,说话脆生生的。林穹认得他,是刘栓儿的堂侄,叫刘小栓。他跪在地上,把粽子举过头顶。
“林大人,这是俺们包的,您尝尝。”
林穹接过粽子,剥开苇叶,糯米红枣的,咬了一口,很甜。“好。好吃。你们也吃。”刘小栓没有吃,他跪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林大人,俺想跟您学格物。俺爹说,您是天下最懂格物的人。俺要跟您学,学好了,像陈三叔那样,修路,筑城,造火药。”
林穹摸了摸他的头。“你爹说得对。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刘小栓抬起头。“什么事?”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我教你的,你要教给别人。你教别人的,别人要教给更多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五月十五,林穹开始教刘小栓格物。从《格物入门》第一课讲起,每天半个时辰,在老海棠树下。沈清澜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熬药。孙铁匠蹲在石室门口,一边擦钢钎一边偷听。马骏从西域写信回来,说商队已经到了奥斯曼帝国,西洋人的商队被挤得没生意了,奥斯曼的苏丹对格物很感兴趣,想派留学生到大明来学。
林穹把信念给刘小栓听。“你听,西域的国王也要派人来学格物。我们的火种,传到更远的地方了。”
刘小栓眨眨眼。“林大人,火种到底是啥?”
林穹想了想。“火种,是手艺,是知识,是勇气,是良心。是修路的时候不怕苦,是筑城的时候不怕累,是造火药的时候不怕炸。是读书的时候不怕难,是教人的时候不怕烦。是被欺负的时候不怕死,是欺负人的时候不忍心。”
六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雾灵山。崇祯下了一道圣旨,要在格物大学旁边建一座“格物博物院”,陈列大明自永宁以来的所有格物成就。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大坝、运河、路、城、火药、装甲车,还有蓝舟留下的那枚火箭残骸,全部都要摆进去。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皇上,您终于想起了那些东西。它们不只是工具,是历史。是匠人们用命换来的,是百姓们用汗浇出来的,是孩子们用梦养大的。”
六月初五,林穹收到了刘栓儿从河套城寄来的信。信上说,西洋人又退了两百里,戈壁滩上的废墟已经被风沙埋了。他们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筑城,这一次筑得更坚固,更大。还从泰西运来了新的火炮,射程比大明的岸防炮还远。
林穹看着那封信,手没有抖。“他们还筑。我们还要拆。他们筑得快,我们拆得更快。他们运炮,我们也运。他们运火药,我们也运。”
七月初一,林穹带着刘小栓、孙铁匠,还有三百匠人,再次北上河套。蒸汽装甲车、新式火炮、新配火药,装了几十辆大车。沈清澜照例骑在马上,药箱满满当当。林穹的咳嗽时好时坏,但精神很好。
七月十五,车队到达河套城。刘栓儿蹲在城门口,衣服破破烂烂,脸晒得黝黑,瘦得脱了相,但眼睛很亮。他冲过来,跪在林穹面前。“林大人,您来了。”
林穹把他扶起来。“来了。路修得怎么样了?”
刘栓儿指着北方。“修了两百里。西洋人退了,他们不敢靠近。他们在更远的地方筑城,我们就在更远的地方修路。他们筑到哪,我们就修到哪。他们跑不掉。”
八月初一,林穹站在河套城的城墙上,望着北方。远处的戈壁滩上,烟尘滚滚。那是西洋人在炸石头、砌城墙、挖水井。他们在筑新城,比上次那座更大、更坚固。
“刘栓儿,记着。八月初一,西洋人又开始筑城了。我们要抢在他们筑好之前,把路修到他们城墙下。把坑挖到他们城门底。把炸药埋到他们火药库旁边。”
八月初五,林穹亲自带队修路。他骑着马,手里握着那根钢钎,走在最前面。戈壁滩上的风沙很大,他的眼睛被沙子迷住了,他眯着眼,继续走。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用舌头舔了舔,继续走。他的腿疼了,他咬着牙,继续走。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初五,林大人的腿疼了,还在走。俺问他歇不歇,他说不歇。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八月初十,路修到了一百里外。西洋人的新城就在前面三十里处。城墙已经筑了一丈高,外面包着铁皮,城头上架着新式火炮。孙铁匠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脸色变了。“林大人,他们的炮比咱们的粗。射程可能比咱们的远。”
林穹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放下。“不怕。他们的炮粗,但没我们的准。他们的炮远,但没我们的猛。他们的炮多,但没我们的火药多。”
八月十五,中秋节。工地上没有过节。匠人们围着火堆,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望着北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林穹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干粮,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月饼,啃了一口,也咽不下去。“林大人,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等路修到西洋人的老家,等城筑到泰西的海边,等火药造到星星上。等天下太平了,就回家。”
九月初一,西洋人开始了第一次反扑。三千骑兵,从新城里冲出来,举着火枪,嗷嗷叫着往修路队扑来。边军举起火枪齐射,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还在冲。装甲车上的火炮怒吼,炮弹在骑兵队里炸开,又倒下一片。剩下的调头就跑,跑回新城,关上城门,再也不出来。
林穹蹲在路上,手里握着那根钢钎,望着那座紧闭的城门。“他们不敢出来了。他们怕了。”
九月初十,路修到了新城外十里处。匠人们开始挖地道,从路边的壕沟往城墙根下挖。西洋人从城头往下扔石头、射箭、倒滚油,匠人们顶着门板,继续挖。
九月十五,地道挖到了城墙根下。林穹跪在地道口,手里握着点火器。
“林大人,让俺来!”刘栓儿冲过来抢点火器。
林穹推开他。“我来。这条命是捡来的,烧了也不亏。”
他按下点火器。引信燃烧,火花在地道里窜动。“轰!”城墙炸开一个缺口,碎石飞溅,烟尘漫天。城头的火炮哑了,城门被碎石堵死了。
“冲!”装甲车从缺口冲进去,火炮在城里炸开,边军在巷战,匠人们在后面拆墙。
三天三夜,西洋人的新城又被拆光了。城墙炸成了碎石,房子烧成了灰烬,水井被填平,火药库被引爆。传教士跪在废墟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
“林穹,你又赢了。但你不要得意。我们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炮,更多的火药。我们会回来的。下一次,我们会从海上、从陆上、从所有能走的地方一起来。你挡不住的。”
林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沾满灰尘的脸。“我挡得住。你们来一次,我挡一次。来一百次,我挡一百次。挡到你们不敢来为止。你们有更多的人,我们有更多的匠人。你们有更多的炮,我们有更多的火药。你们有更多的银子,我们有更多的火种。你们打不过我们。”
十月初一,林穹回到河套城。他的身体更差了,咳嗽不止,咳出的血丝越来越多。沈清澜每天给他熬药,喝了,咳,咳完再喝。
“林穹,你不能再拼了。”
林穹摇摇头。“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西洋人还要来。建奴还要来。商人还要来。不能停。”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他知道,西洋人还会来,建奴还会聚,商人还会跳。但他不怕。他还活着,路还在修,城还在筑,火药还在造。只要他活着,火就不会灭。而那些孩子们,会替他继续活下去。一代一代,传下去。火种不灭,大明不亡。
远处,海面上,西洋人的舰队正在集结。不是二十艘,是五十艘。不是五个国家,是八个。他们从海上、从陆上、从所有能走的地方,一起来。传教士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握着望远镜,望着北方。
“林穹,你老了。你还能打几次?这一次,我们倾巢而出。你挡不住的。”
舰队破浪前行,炮口对准了大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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