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六亲不认
迎春意落在废墟上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杆大槊。
它插在一堆碎砖里,槊杆上还有未散的黑烟,但已经微弱得像临终人的呼吸。
它的主人就在不远处,躺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浑身是血,白发如雪。
迎春意认识他很久了。
从他还是个孩童,就认识了。那时候孙老还没有白发,还能一只手把迎春意举过头顶,笑着说“这小子以后能接我的班”。
后来迎春意没有接他的班,他去了清道夫,孙老继续守着特管局。
但他们还是常常见面,在龙京的院子里,孙老跟赵老坐在藤椅上,他站在旁边,一个抽烟,一个喝茶,谁也不说话。
不说话,也很好。
迎春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孙老的脸。老人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训练场上,在出征前,在打完一场硬仗后,孙老总是这样笑。
不是得意,不是释然,是那种“老子还活着”的笑。
今天,他还在笑,但他不在了。
迎春意伸出手,轻轻地、不带任何力量地,把孙老额前那一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
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孙老的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把那杆大槊从他身边拔出来,插在他身侧的石缝里,槊杆竖直,像一个墓碑。
没有时间立碑,没有时间哭泣。
身后,清道夫们陆续落地。
风琦珺、芸萱、莫蔚、余眸稹、裴烬、搬山使、云道安、秦涟、亓照雪。九个人,站在迎春意身后,看着孙老的遗体。
没有人说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嘴唇,有人别过了脸。
风琦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远处,京都城内传来爆炸声,天火坠落,建筑坍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是一处,是无数处。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迎春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里。
“清道夫听令。找到白蝶。凡是阻拦者,为敌者——杀。”
“找到白蝶后,我们带着白蝶跟孙老,回家。”
没有人应答。九道身影从废墟上弹射而起,朝燃烧的京都冲去。
他们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是清道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龙国的刀。刀断了,他们就把它接上。
刀疯了,他们就把它打醒。
风琦珺的火凤虚影在夜空中展开,她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尾迹。
她的心里只有一句话——“白蝶,你他妈的在哪儿?”
芸萱的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覆盖了半个京都,每一根丝线都在振动,在搜索白蝶的灵力波动。
莫蔚的刀无声出鞘,被他握在手中,刀身上倒映着燃烧的城市。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动作在告诉所有人——今天,他会杀很多人。
余眸稹的万兵虚影在她身后凝聚成无数刀剑,蓄势待发。
裴烬的红武士之拳燃起烈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那不是天火,是他的血。
搬山使的双拳紧握,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云道安的雷罚穿梭云层,等待她的命令。
秦涟的流云化作无形的锁链,在她周身盘旋。
亓照雪走在最后面,双手张开,引导着所有人的力量,将他们的感知链接在一起。
他们找到了白蝶。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那股气息太浓烈了,浓烈到不需要搜索——整个京都的灵力都在朝那个方向涌去,像河流归海,像百鸟朝凤。
一只血红色的蝴蝶悬在京都市中心的上空,翼展遮天蔽日。
它的翅膀上那些血红色的纹路还在流动,像无数条正在流淌的血河。
它的每一次振翅,都有天火坠落,都有苍白迷蝶铺天盖地地涌出。
蝴蝶的身体下方,白蝶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顶上,浑身是血,眼睛是血红色的,背后长着一对残破的、畸形的蝶翼。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了,他是猎手,是怪物,是天灾。
迎春意第一个落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五十米。
他看着白蝶,白蝶也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虚无。
“白蝶。”迎春意的声音很稳,“回家了。”
白蝶没有说话。他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野兽。
迎春意上前一步。
白蝶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背后的蝶翼一震,身体从钟楼上消失。
不是逃跑,是攻击。
他出现在迎春意身后,右手五指并拢,直插迎春意的后颈。
迎春意没有回头,他的剑意已经在身后凝聚。剑意化作一朵青色的花,挡在了白蝶的手掌前。
白蝶的手指刺入花瓣,花瓣碎了,但白蝶的手指也被震开了。两个人同时后退。
迎春意转过身,看着白蝶。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认得我了?”
白蝶没有回答。他的身上,苍白色的迷蝶再次涌出,铺天盖地,朝迎春意扑来。
不是几只,是成千上万。迎春意的剑意化作漫天花雨,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把剑,将那些迷蝶一只一只地斩碎。
但迷蝶太多了,斩不完。
它们在消散的同时也在分裂,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迎春意的剑意开始出现缝隙。
风琦珺从侧面冲来,火凤的虚影撞在白蝶身上,将他撞飞出去。
白蝶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塌了一面残墙,被埋在瓦砾中。
不到两秒,他从瓦砾中冲了出来,身上的伤已经在愈合。
苍白迷蝶的自愈能力,加上他从八岐大蛇那里吞噬来的生命力,他的恢复速度快到可怕。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清道夫,血红色的眼睛里在积蓄着什么。
搬山使冲了上去。
他的拳头砸在白蝶的胸口,白蝶的身体被打飞出去。
但他还没有落地,余眸稹的万兵虚影已经追上了他,无数刀剑刺入他的身体。
那些刀剑没有实体,不会流血,但会疼。
白蝶咬着牙,从刀剑雨中挣脱出来,落在了远处一座钟楼上。
清道夫们没有追。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白蝶。
他已经不是白蝶了。他是被污染侵蚀、被悲愤吞噬、被仇恨驱使的——怪物。
“他认不出我们了。”芸萱的声音很低,“他被污染了。”
云道安的雷罚在云层中蓄势待发。“要不要——”
“不要。”迎春意打断了她,“他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救。”
亓照雪站在最后面,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了孙老,是为了白蝶,还是为了这个燃烧的夜晚。
迎春意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钟楼上的年轻人。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痂,但那双眼睛——那双血红色的、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让迎春意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一个老兵。
那个老兵也是这样,眼睛是红的,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杀。
后来他被战友从战场上背下来,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杀了多少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战场。他活了下来,但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迎春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白蝶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没有拔剑,没有凝聚灵力,就那么空着手,朝那只红了眼的野兽走去。
风琦珺想拦他,芸萱拉住了他的手。清道夫们站在那里,看着迎春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正在燃烧的钟楼。
“白蝶。”迎春意的声音很轻,“你累了。回家了吧。”
白蝶看着他,伸出了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对着迎春意的胸口。
苍白色的迷蝶在掌心凝聚,天火在指尖跳跃。他随时可以杀死面前的这个人。
但他没有。他的手举在那里,停在空中,像一座僵住的雕塑。
他的血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迎春意以为自己看错了。
迎春意没有停。
他继续走。白蝶的手指在发抖。
迷蝶在掌心乱飞,天火忽明忽灭。他的手在抵抗什么——不是抵抗迎春意,是抵抗自己。
迎春意走到了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灰尘,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伸出手,不是拔剑,不是攻击,是把白蝶那只举在空中的手,轻轻地、不带任何力量地,按了下来。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白蝶的嘴唇动了一下。
“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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